天刚亮透,沈知薇提着药篮出了西角门。
去内府药库取药要过两道抄手游廊,晨雾没散尽,廊下石阶浮着一层白汽,鞋底踩上去发滑。她走得慢,药篮里露着白及和地榆的边,都是东院方子上要的。要说的话在袖子里,没落纸,是灯下默过三遍的。
内府管杂项的值房在内库外头,挨着药库东墙。药库那一头她上回熟过,花白老仆的底也摸过,今日要去的是值房那头。借替东院领药、顺带领些纸墨,这由头站得住,也难怪人多想。
值房门半开,里头一股浆糊味,混着陈年纸的霉气,比药库冲。沈知薇在门槛外站了站,等眼睛适应里头的暗,才抬脚进去。进门之前往廊子两头各扫一眼,东头晾着两笸药,西头没人。这个时辰,值房一带只她一个外人。
值房不大,三面架子,架上捆着纸、码着册子、摆着一溜浆糊罐,罐口结着一层干壳。靠里一张长案,案上摊着本登记簿,旁边压着把小秤,秤盘里撒着碎纸屑。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往一张册皮上刷浆糊,刷子走得很匀。
吴司吏。她开口。
那人回头。四十来岁,瘦,两颊陷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吏袍。指节沾着墨,虎口有浆糊干了的白印。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堆出笑来:这位是?
东院院里的,来取东院方子上的药,顺带领些纸墨。沈知薇把药篮往案边一搁,记方纸,粗宣,两刀。再裁些签条。
吴司吏的笑淡了半分。他挪开案上那摞册皮,腾出一块地方:记方纸是公中的,得登册。签条我这儿有裁剩的边角,给你算便宜些。
他取本子,蘸墨,写。沈知薇没急着看字,先看那只手。落笔发稳,横平竖直,是常年抄录的手。写到字最后那一点,收得极短,几乎压在竖钩上。她眼皮没动,心里记下这一笔。
沈知薇转头看架上的纸捆:这粗宣色比别处的深,是内府旧存的?
陈纸,搁得久了。吴司吏头也不抬,内府旧账旧册年年补,补一次一层皮,皮要用纸糊,就用这种。
补旧账皮。她顺着说,前几日药库老仆提过一句,说换锁那阵子有人来借纸补旧账皮。
吴司吏蘸墨的手顿了一下。顿得不长,也就一息。他把字写完,才抬眼:他记岔了。内府补皮不止我经手,杂项这摊子,谁都搭一手。
沈知薇没接话,目光落到案上那摞糊好的册皮,伸手,指尖在边角上轻轻一按。纸背起毛,帘纹细密,颜色发暗。她指腹揩过边角,起了一层细毛。
这手感她认得。门缝里那张纸条贴身收了三日,她摸过不止一遍,纸背的毛就是这个起法。一模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神色平常:边角糊得糙,糊皮的人手生。
吴司吏看她一眼,手上没停:旧皮的边不讲究,糊上就成。姑娘懂纸?
医者手上细,摸得出。她转去看架子,这摞皮是近来糊的?
清库那年糊的多。吴司吏随口应,旧账一堆,编号排下来,一间一间送。
清库是哪一年?
吴司吏想了想:上头说三年前那回,库底翻了一遍。
三年前。沈知薇心里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旧宫东六所封所是三年前冬,库里翻底也是三年前。两头都能对上一个日子。
她面上不动,只道:签条要边角,粗宣两刀,就依你。
吴司吏报了价,比册上多出半刀。沈知薇没点破,照数付了。钱货两清,她拿起签条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身:吴司吏,你糊的册皮,都往哪送?
吴司吏正收秤,闻言又笑:送哪儿?上头要,就往哪儿送。
西头半间也送过?
他收秤的手慢了半分。他抬眼看她,笑意还挂在脸上:这位姑娘倒会问。半间锁着旧档,我糊的皮是补册的,册出了库才有人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知薇把签条放进篮里,像是随口:上月我领过一回纸,甲字第三号。今日这价怎么贵了?
吴司吏一愣:甲字三号是粗黄,跟今日的细宣不是一料,价自然差。他不服气,翻本子,往前翻。翻过几页,停住。那页字密,沈知薇站着扫了一眼,右栏写着,后头跟着西半间,再后头一个签押,字很潦草,收尾拖出一小截。
是这价。他把本子一转,指给她看。
沈知薇看的不是价。是那页右侧西半间三个字,和它后头那枚潦草签押。起笔压得重,收笔带个短顿。这个写法她认得,是旧档记档的路子,跟门缝纸条上的字口,同一个来处。
她心里那格落下了一半。
我记下了。她说,下回按细宣的价来。
吴司吏合上本子,笑得不那么自然了:姑娘记性真好。
吴司吏。她压低声音,这册皮往半间送,是谁让送的?
吴司吏的手指在秤杆上蹭了两下。他没答,先看她,看她篮里的药,看她袖口,看她的脸。他在算:这个来取药的女眷为何盯着一摞旧册皮不放;算她背后有没有人;算这话漏出去几分、漏给谁听,才既不得罪她、又保得住自己。
半晌,他嘴上松了一句。上头吩咐的,我照办。他答得慢,前些日子账房的人来要,我还能不送?
账房的人多。沈知薇盯着他。
吴司吏眼睫动了一下。他拿秤的手没抬,秤杆却在他指下压出一道浅弧。管账的那位。他把声音放得更低,兼管旧册的,就一个。姑娘既然做过功课,不必我指名。
沈知薇心里那半格又落下一半。管账、兼管旧册的,全府只一个,账房老周,周管事。纸条的手、册皮的边、丙午旧册的册页,本是几双不同的手,如今指尖都朝同一个人收。
她不动声色:他让送,你就送?
吴司吏这回不笑了。我一个管杂项的,人家让送,我敢不送?他把秤搁下,送的是册皮,账上记的是册皮。至于皮里糊的什么,我一个糊皮的不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姑娘,你问到这份上,我劝你一句,别问了。
多谢。她把篮提起,这份人情我记着。
提篮出门,走到廊下,她听见吴司吏在里头翻纸,翻得比方才急。
午后去东院换药。萧衍坐在窗边,看她解旧布条、上药、缠新布。
内府旧档一路,有一双手在动。她说。
哪双手?
管杂项的吴司吏,经手册皮,往档案房西头半间送过。她把布条打了个结,手很稳,他说照上头吩咐,账房的人来要,他就送。账房兼管旧册的,就一个。
萧衍听完,没立刻开口。等她收好药箱,扣上搭扣,他才慢慢道:周管事。
我没指名,他也没指名。沈知薇抬眼,可他自己露的。
萧衍没接这句。他看着窗纸上头那块亮,指尖在案沿点了两下,才又开口:他露得太顺。
沈知薇扣搭扣的手一顿。
吴司吏怕事。萧衍道,怕事的人,往常一个字都咬得死紧。他今日肯露,要么上头早替他松过口,要么有人想让你顺着这根线,一直摸到账房去。他把话递到这儿,收住,你自己想。
沈知薇把药箱提起来,指腹在箱扣上压了一压。你是说,这条线是放给我走的。
我没说。萧衍看她一眼,我说,你想。
你每回都只说半句。
说全了,你就不查了。他顿了顿,你自己小心。
她没答,提了药箱出门。那杆秤这回偏的那半分,她心里有数。
回屋掌灯,她把吴司吏那儿领的签条取出来,裁下一角,对着灯看纸背。起毛的法子,跟门缝纸条一样。她把裁下的边角折小,塞进暗格最里层,又把压在下头的描样副本挪出来,移到更深一格,上头压一块旧布盖住。真东西贴身带,假的留暗格做幌。账翻到哪一步,手头的东西就摆到哪一步。
掌灯后,后角门的婆子来,隔着门缝低声回话。
今日未时后,内府那边出了趟杂项车子,车上盖着一块蓝布,往东街去了。赶车的是个生脸。
沈知薇问:车上装的什么?
压得低,看不见。婆子顿了一下,布是新的,蓝得扎眼。车到东街口停了一停,酱菜摊那边有人上前接了话,说了两句就散了。
婆子走后,她坐回墙边。灯芯结了花,光暗下去,她伸手拨了拨。
蓝布。周管事从档案房抱出去那只包,裹的就是蓝布。内府出的车、盖蓝布、往东街去、酱菜摊有人接话,吴司吏经手的是册皮,周管事经手的是册子,两双手送出去的东西,都往东边那碗饭的方向落。
吴司吏露得太顺。萧衍那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有人想让她顺着这根线,一直摸到账房去。
可这条线她本来就要摸。周管事上头还有没有再上一层的手,她没摸着;蓝布车出了府,后头接的人是谁,她也没见着。
她起身,把灯挪到窗根底下,剪了灯花。光重新亮起来,照见墙上那一片旧痕。她凑着灯,在纸上默了三样东西,吴司吏的字口、半间那枚签押的收笔、字。写完,她停笔,在那行字底下空出半行。
空着的那半行,留给吴司吏上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