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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53章 换手-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53章 换手
    西角门的门轴响了一声,沈知薇拎着药篮跨出去。天刚透亮,东街的青石板还浸着夜里的潮气,鞋底踩上去,缝里的水吱地挤出来。街两旁摊子陆续支起,油条在滚油里翻身,焦香混着水汽往鼻腔里钻,馄饨摊的骨头汤咕嘟着,白汽顺着棚布往上爬。

    她今天没往内府去。过了两条巷子,石板换作青砖,街面宽了些。回春堂的幌子在风里晃,门口两只半人高的药碾子摆着,一个伙计正拿竹刷扫碾槽里的残末。药铺斜对面,隔三四十步,就是那个酱菜摊。

    她进铺子报了方子。掌柜算盘打得脆,她慢声细气核药名,眼却借柜台后那扇临街的窗往外扫。酱菜摊已经开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袖口挽到肘,把一溜陶缸往外摆,缸口结着酱色白膜,风一过,咸酸味就顺着窗缝飘进来,压住了铺子里那点当归气。

    婆子从后巷绕过来。她挎一只竹篮,篮口压块灰布,打药铺门前过时脚步顿了一顿。沈知薇没抬头,指节在柜台上轻叩两下。婆子错开身,径直往酱菜摊去了。她在摊前挑酱菜,挑得极慢,拿起这缸放下,问那缸,再换一缸。

    摊主起初耐着性子,后来嫌她磨蹭,嗓门提了几分。婆子不恼,凑近了低声说了句什么。摊主正往缸里伸的手停住,抬眼看她。婆子又添半句,拎起篮子,慢慢走了。她这一走,摊主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招呼下一个客人。沈知薇把药包收进篮子,说还要配一味北五味,让掌柜慢慢称,自己在柜台边的杌子上坐下,要了盏粗茶。

    窗外日头一点点升高,东街的人多起来,卖菜的、挑水的、往学堂去的孩子来往不绝。那酱菜摊始终是那副样子,摊主招呼客人、添酱、擦手巾,看不出半点异样。她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茶续两回,北五味早称好搁在篮边。

    日头偏过半晌,街东头来了车轮声。

    一辆蓝布篷车从内府那头过来。车不新,帷子洗得发白,车辕上光溜溜的,连块木牌都没有,赶车的汉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车没停到酱菜摊正前,停在斜后头两步远。摊主手里的活计没停,眼皮撩了一下。

    沈知薇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酱菜摊后头那条窄巷里,出来一个挑担的。担子两头挂着空筐,扁担被压得微弯,那是常年挑东西才有的肩形。他走到车边,两人都不说话。车篷里伸出一只手,把一只蓝布包递出来。

    接包的是右手。

    上一回在巷口接油纸包的那只手,是左手接、右手揣袖。沈知薇看着这只右手把包往筐边一带,手腕往里一翻,包便贴住了臂窝。这个收势,跟那一回分毫不差。换手了,人也不是同一个。挑担人她没见过,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看不出什么记号。

    那挑担人径直往街东头走,不进酱菜摊,拐进斜对面一间半掩着门的旧铺子里。铺子招牌旧得看不清字,门板只开了一扇,里头黑洞洞的,也看不出挂了什么幌子。挑担人进去约莫十几息的功夫,挑着空担又出来了,筐里的蓝布包没了,他顺着街面往西去,脚步不快不慢。沈知薇的目光跟着那副空担,直到它拐过街角,才收回来。

    街对面靠墙根的地方,原本蹲着一个短打装扮的身影。那身影直起腰,往东街那铺子瞥了一眼。日头正照在他左耳后,一片旧疤泛着浅白。这脸她认得,跟上回巷口接包的灰短打,是同一片疤。他没往铺子走,也没跟挑担人,靠墙站了一小会儿,才慢吞吞往西街去,身形混进人流,很快看不见了。

    沈知薇把这半刻功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心有点凉。

    看得太清楚了。

    蓝布车、挑担人、灰短打,一层层摆在街面上。挑担人接包进铺子,空担出来;灰短打远远站着露一下脸。这一趟顺得像有人替她画好了道,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萧衍上回那句“他露得太顺”,又在耳朵里响起来。顺得不对劲。露在明处的这几样,是给谁看的?暗处那只手,今天没动。

    她把目光从铺子门上挪开。灰短打不见了,挑担人不见了,摊主照常卖他的酱菜,如同方才那半刻什么都没发生。掌柜把北五味称好,用纸包递过来。沈知薇付了钱,出门时脚步没往酱菜摊去,顺着东街往西,绕了个大圈才折回王府。

    午后,她照例去东院给萧衍换药。

    屋里静,只有药汁在小炉上咕嘟。萧衍靠着引枕,袖子褪到肘上,那截旧伤在灯下泛暗红。她手上不停,把东街的事拣着说了半段:“酱菜摊斜对面,有间半掩门的铺子。挑担的接了包进去,空担出来,招牌看不清。”

    萧衍没接话。过了两息,他才开口,声音低平:“东街那条线,三年前就摆下了。”她手里的布条顿住:“清库那年?”“清库那年,东街那是家当铺。”萧衍眼皮没抬,“当铺的东家姓什么,没人记得。记档的册皮留了下来。”

    沈知薇慢慢把布条缠回去,打了一个结,布条收紧,他一截手腕上旧疤被勒得显出来。“东街往旧宫,隔两条巷。”萧衍说这句时声音压得更低,“你自己小心。”

    她把袖子给他放下来:“到了铺子门口,我没进去。”“别急着进。”萧衍眼睛阖上,“门后头站着的,未必就是开门的那个。”这句她上回听过一遍。那杆秤,又偏了半分。她把药箱收拾好,起身,没再多问。

    夜里,沈知薇坐在灯下,摊开那张贴身收着的纸。纸上先前那一行三样还在,吴司吏的字口、半间签押的收笔、一个“周”字。底下的空处,原是留给“吴司吏上头的那个人”。

    她提笔,在那空处落下一个字:换。落完笔,又在旁边添了一小行:东街旧铺,挑担人右手接包,灰短打露脸,巳时前后。写到这里,笔尖停住。她本来要在这半行里填一个人名,可今天东街走了一趟,填进去的东西反倒更虚了。周管事是一条线,东街那间铺子是另一条,这两条线在不在一个人手里,她看不出来。

    她把笔搁下,盯着那个“换”字看了半晌。灯芯结了花,噼啪一响,她拿针挑了挑,屋里亮了些。外面更夫敲过二更,梆子声一声递一声,远了。

    她重新提起笔,在“换”字后面,又添了一个字。灯花一跳,纸面上的墨迹洇开一点,像一滴没落下的东西。

    她没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