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篮是空的。沈知薇提在手里,步子不快不慢,一副替主家跑腿的仆妇模样。
东街一早就是热闹的。针线摊的女人嗓门亮,隔着三丈远跟斜对门吆喝。卖糖人的挑子支在墙根,麦芽糖的焦甜味压过巷子里那股隔夜泔水气。卖炭的推车过来,车轮碾过石板吱呀一声,巷子里几个人纷纷往墙边让。有个光脚孩子从人腿缝里钻过去,撞翻一只半旧竹筐,筐主骂了一句,孩子早跑远了。
她在一家药铺门口的台阶边停住脚。门槛边坐着个老妇,弓着背,一声接一声地咳,咳到脸涨红,撑着膝盖才喘上半天。沈知薇蹲下去看了看她的舌苔,又看她手边那包药。
“干咳,夜里重,是吧。”她说,“紫菀配款冬,蜜炙了含着,比手上这包润。少食姜,夜里别开窗。”
老妇愣愣地看她。她起身就走,没多留,药篮还空着。
往前走,旧货铺的门脸越来越近。针线摊的女人正把一挂线往筐里收,嘴没停。
“那铺子如今的人,坐着呢。”她跟旁边纳鞋底的说,“前儿我托他捎半捆旧麻绳,他眼皮都不抬,说自个儿不搬货。”
“老两口在的时候,哪回不是搬进搬出。”纳鞋底的接话,“说走就走,连门口那杆秤都没带走。”
沈知薇脚步没停。那杆秤还在,靠在门框里侧,秤星磨得发亮,是副用了多年的老家伙。
一个光脚男孩跑到旧货铺门槛上,扒着门框往里瞧。里头的人没撵他,也没理他。孩子站了会儿,自己跑开了。
她这才拐上台阶,推门进去。
铺子里比上回更挤。旧木箱、旧铜盆、一摞摞旧书旧账沿墙堆到胸口高,不少上头落了厚灰,灰上没人动过的印子清清楚楚。
瘦高男人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支细笔,正往一个薄本子上写,写得慢,一笔一笔的。听见门响,他抬了下头。
“大哥,可有收着旧方子的书?家里旧方缺几页,想找本一样的补上。”
他搁下笔,手从本子上抬起来,搭在柜台边沿。那双手指节干净,掌心薄,没有常年搬货压出的粗茧。右手虎口上横着一道旧疤,疤的位置,正落在捏笔那一处。
“旧书在墙角那堆。”他说,“您自个儿翻。”声音平,句子短。
她没立刻去翻。眼睛先扫了一圈铺子。墙上挂着旧对联,柜台上摆着算盘、几本线装册子、一个小墨盒,墨盒盖开着,墨是新的。柜台角上一本账册,边角起毛,纸页翻得发黑。
一个旧货铺,一天进不了几样货,那本册子却像天天被人翻到底。
铺子里没有第二个客人。门帘半卷着,外头一有人走过,他眼皮就抬一下。人过去了,他又低头写他的。
她这才去墙角蹲下,一本本往外抽。那堆“旧书”她才摸了几本就看明白了,多是旧账、旧契、旧成药方,正经书没几本。抽到一本缺页的旧药书,她故意抽得靠里,书滑下来,滚进柜台底下的缝里。她弯腰去够。
柜台底下黑。她手往里头伸,先碰到柜脚。柜脚内侧,一道浅浅的刻痕。她指腹沿那道痕摸过去,起笔重,收笔急,一通到底,没有回锋。
门框那道旧记,她也拿指腹这么摸过。刀口一样。
她低下头,就着门口漏进来的光,看清了柜脚内侧靠地那一段。刻着半枚印。缺角的地方,对得上她贴身那份描样。描样上那半枚印,缺的也是这一角。刀口走向也一样。
那半枚印底下,还有一道痕。比印新。她指腹一压,木头还带着毛,没磨圆。深、糙,收笔处没有回锋。和门框上那道新痕,是一个手底下的活。
她缩回手,把那本旧药书捡起来,拍了拍灰。
直起身时,她看见他站着。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后头站起来的,往旁边挪了半步。那半步一挪,柜台底的那道缝正好落进光里。
“找着没?”
“差几页。”她把书扬了扬,“这本也缺。”
“缺页的多。”他答,“您下回再来。”
“下回还有新的?”
“旧货铺,哪有准。”他笑了一下,笑没到眼睛里。
她买下那本缺页药书,铜钱搁在柜台上。他没立刻收。她出了门,才听见铜钱被拨到一边的轻响。
出了门,日头已经升高。她没回头,把药书塞进空药篮,篮底垫着那本书,看着像专程来买旧书的。脚下往西角门去。
门框上那道旧记她上回认过。柜底这半枚,是头一回见着。两处刀口一样,缺角一样。同一枚印,分在了两处。
回府后她没忙着去东院。进门前绕了半圈院子,见后角门那头没人影,才进屋闩上门,从药箱底暗格里取出描样副本,摊在案上。她用手盖住没描的那半幅,只看剩下的,和记忆里柜底那半枚比。对上。
她提笔,在副本边角描了柜底半枚,描半幅就停。剩下那半不描。描样若是太全,两处印凑一张纸,万一让人翻出来,反倒把人往东街引。描完,她把副本往暗格里再挪深一格,压上旧布盖严。柜底那半枚原件,她没动,也没碰。
申时,东院。
萧衍靠在榻上,左臂缠着布条,听见她进来才睁眼。她把药瓶搁下,替他解开旧布条,换药。伤口的颜色比前几日淡了些。
“东街那铺子,我去过了。”她手没停,“门框上那道记我上回认了。柜底还有半枚。两回不是同一天刻的,可刀口一样,缺角一样。”
萧衍的手停了一下。缠布条的力道没变。
“看全了?”
“半幅。他让我看的。”
“怎么说。”
“我从柜台底下抬头,他站在那儿,往旁边挪了半步。那半步一挪,光正好落进柜缝。”
萧衍没接话。隔了会儿,他把布条一圈圈缠回去,缠得很紧。
“他不搬货。”
“对。”
“一个人看铺,货谁来搬。”他把布条末端掖进里头,“一个坐店的,不搬货也不数钱,就守那半枚印。他不是做生意的。替人看货的,才不搬货。”
“看货的,看的是谁放的货。”
她问:“上头那个人,填得上吗?”
“填不上。”他说,“你手上那半行空着,就空着。走到头,放线的人自然要收。”
“收的那一下,是谁先动?”
“谁走到头,谁先露。”他顿了顿,“别催。”
她没再问。走出东院时,天已经擦黑。到廊下拐角,她心里那杆秤又偏了半格。上回他递的是“线是放的”,这回递的是“看货的不搬货”。他不多给,给的都是能用的。
回屋,灯下。她在纸上添了一行:东街旧铺,柜底半印,同一刀口;印下新痕一道,深、糙,无收笔。添完,她抬眼,那空行还在。吴司吏上头的那个人,还是空的。
她把笔尖在空行上头压了压,没落。铺子里那本账册,她记得清楚。一个坐店的,账翻得比搬货还勤,那账就不是记给自个儿看的。要交账的人,才天天翻账。
她把灯拨暗,坐着没动。窗外墙根底下,有脚步停了一停,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