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一刻,沈知薇提着药篮出了西角门。
守门的老仆认得那只篮子,也认得她,手一挥就放了行。西角门一向松,自打内府药库那几味药由她接手,她进出的次数多了,门子连问都懒得问。
这原是方便。今天她偏偏在门洞里多站了一息。
太顺的门,记不住人。回头真有人要查她什么时候进出的,门子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没人能替她作证。她把这条记下,才提篮往西走。
内府比东院深两进。墙根一排槐树,五月里花开得满,落了满地,被踩过又粘又腻。她没走正路,沿着墙根走,脚步放轻。旧档房在最西头,一溜三间,门板比旁的矮半尺,屋檐压得极低,日头从早到晚照不进去。
昨天这个时候,她借送藿香,在院外站过一刻。何库头当值,前半晌守在门槛边,午后起身进正库点对,来回小半个时辰。这一趟差,就得趁那半个时辰走。错过了,要等明天。明天未必还是他当值。
她走到院门口,何库头果然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膝上摊着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他先合了册,才抬头。
“沈姑娘。”他起身,椅子腿在砖上蹭了一声,“药搁门口就成。”
沈知薇把药篮搁在门槛上,没盖篮盖:“何头,这三间都归你管?”
“三间。”他答得极快,“西头锁着,中屋放新册,东屋堆旧档。”
“新册也怕虫。”她掀了掀篮盖,“我记着去年西头那间霉得重,柜脚都黑透了。”
何库头的眼神往西头那扇门上掠了一下,收回来,手在袖口里搓了搓。
“你记得倒清。”
“我前后送过两回药。”她说得轻,“这回药里添了川楝子,撒柜缝里,比熏的压得久。”
院里起了风,槐花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动。
“你进去撒。”他侧身让开半步,“我这就去正库点对,一盏茶就回。西头那间锁着,钥匙挂门后钉子上。”
说完,他走了。走得比话还快,拐过墙根,脚步声就没了。
沈知薇站着没动,先听了片刻。院里只剩风声,把槐花往墙根吹。
她提篮进了东屋。屋里比外头暗,只有门缝斜进来一缕光,正落在墙根那口老柜上。柜比人高,四角包铁,柜门上一把铜锁,锁面磨得发亮,铜锈在边上结了一层绿。柜脚果然黑了,霉丝顺着砖缝往上爬。
她把药篮放在门边,从里衣取出那半幅描样。纸背有一道淡红,是那天断墙残页上没烧透的地方。她把描样举到锁面前。
锁面上也印着半枚。
指腹先贴上去。起笔处落刀重,一顿到底,没有犹豫;收笔处急收,不回锋,边上留一道细棱。缺角在下沿偏右,拇指指甲盖大小。
她把描样上的缺角,对上锁面的缺角。
分毫不差。
她屏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下来。门框上半枚,东街柜底半枚,锁面上半枚,三处,一枚印,分在了三处。清物一路和看令一路,原不是两条腿。从断墙底下挖出来的那半枚残印,到这里才把另半枚补全。三年,绕了这么大一圈,绕回到府里这口旧柜上。
她盯着锁面,久久没移开眼。
指腹再往下,摸到锁面阴影里一道新痕,深、糙、无收笔。和门框那道一样,和东街柜底那道一样。三道新痕,出自同一只手。放线的人,总在她前头一步,替她把痕留好。
锁扣合拢处,铜面有一小块新亮,像落锁开锁反复磨出来。
她收回描样,折回三折,塞进贴身。贴着的那层皮肤上沁出一层薄汗,凉的。
外头院里,槐花又落了一阵。
何库头回来时,她正蹲在东屋门口撒药,川楝子细末从指缝漏进柜脚缝里。
“撒完了?”他站在门槛外。
“就好。”她拍了拍手,直起身,“西头那间我没进,你说锁着。”
“嗯。”他点头,伸手要接她手里的药包,手到半空又收回去,“……搁门板上吧,回头我自己撒。”
沈知薇把药包搁下,提篮要走。
“何头。”走到院里,她回头,“西头那间旧档,锁了多久了?”
他没答,蹲下捡门槛上的槐花,捡了两片,捏在指间松开,拍了拍手上的土。
“有些年头了。”他背着她,“谁来也不开。”
她出了内府。绕半圈院子往后角门走的时候,把何库头这一趟前后想了第二遍,他走得比话快,回来得又比话准;他说西头锁着,钥匙挂门后,可他从进院到走,一趟没回头看过西屋一眼。她那句“去年西头霉得重”,他连问都没问,像早知道她会记得什么。
他放她进来,放得太顺。
后角门虚掩着,闩落在门后,没人。
午后申时,她提药箱去东院换药。
萧衍肩上那道旧伤收口了,只余一层薄痂,边沿泛红。她拆开旧布,换上新药,指腹压着边沿把药抹匀。屋里一股药味,底下压着他惯常那股冷松香。他由她弄,没吭声。
缠到第三圈,她开口:“对上样了。”
萧衍眼皮动了一下。
“对在哪儿。”
“旧档柜的锁面。”她压着布条,“门框、柜底、锁面,三处同一枚印。清物一路和看令一路,是一只手。”
他等的不是这句。
“谁让你进的。”
沈知薇手上没停:“何库头。他前晌去正库点对,留了空。”
萧衍盯着房梁看了一息。
“他拦你没。”
“没拦。”她说,“我说西头霉得重,他说西头锁着,钥匙挂门后,没要我等他回来。”
布条打好结,她指腹在结头上按了一下。
萧衍这才把眼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不是不敢拦。”他说,“他正等你走进去。”
沈知薇没接这句。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旧疤从虎口直往上爬。她低头收药箱,收得比方才慢了半拍。
“他也太顺了。”她低声,“进门前还问我在西头送过几回药。”
“他在试你记性。”萧衍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药布,“你记性太好,这一趟,露了。”
“下回我慢一点。”
“慢不了。”他说,“你记着这个就行。”
他没问三处新痕。她也没说。
临出门,她停在门槛上:“何库头往西头那间送过册皮没有?”
他把桌上那盏茶往外推开半寸,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上头那半行,先别急着填。”他说。
沈知薇提着药箱出了东院。
回屋锁上门,她把描样取出来。暗格在药箱底,压着一层旧布。她把描样折角再往里塞了一格,压上旧布,草纸盖严。
然后坐到灯下,摊开那张纸。
纸上先头一行三样:吴字口、半间签押的收笔、“周”字。底下空半行,留着填“吴司吏上头的人”。
她提笔,在那行下面添注:“旧档柜锁面,同一枚印。门框、柜底、锁面三处合一。印下新痕一道,与门框、东街柜底同道。”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方才何库头蹲下捡槐花那句“谁来也不开”,还在耳朵里。可他走得那样快,回来得那样准,那口锁的锁扣又明明是新亮的。
她把那顿收住,又添一句:
“何库头放行太顺。钥匙挂门后,他一趟没回头看西屋。”
写完,搁笔。
那半行仍旧空着。这一回,她没像前几回那样在空行上落笔,她把这张纸折成小方块,压回暗格最底层的旧布下。往常它是摊在灯下过夜的。今天不摊。
萧衍说,先别急着填。她信这句话,填得越快,越像是她替那只手,把路走到头。
灯没吹。她让它亮着。
亮了,院子那头的人才知道,她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