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西角门虚掩着,门子缩在门房里打盹,头一点一点往胸口沉,鼾声从鼻子里拖出来,像旧风箱漏气。沈知薇第三回从这儿出去,还是没人拦。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发白,井台边的青苔沾着夜露。她提篮跨过门槛,篮里只压着药盒和一卷草纸,铜钥匙贴身收着,走一步硌一下。她顺手把这笔记下:这扇门太顺,顺得记不住人。
西偏院北头那栋旧楼子墙皮剥了大半,枯了的爬山虎挂在檐角,风过来一动不动。楼子近年没人来,梁上结着灰网,角落堆着几只空书箱,箱盖歪着,露出半截发霉的旧账纸。她走到门前,没急着掏钥匙,先低头看那把门锁。铜钥匙是东院管事天不亮送来的,萧衍只递了一句看旧纸,没问她拿去做什么。锁面是旧的,铜色发乌,锁鼻上横着几道钝划痕,有深有浅,跟旧档房换的那把新锁的刻痕对不上。她又用指腹摸了摸锁孔边,没有新油,也没有新撬的毛刺。门环上另挂着一把小锁,铜面新亮,锁鼻刻痕细,跟旧档房那把新锁同一套,上回她下楼时就记过一笔。一把老锁,一把新锁,做派凑不到一处。
她开锁,推门。一股陈纸混着霉灰的气味扑出来,压得鼻腔发干,喉咙口泛起一点涩。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袖擦过门框的声。斗方搁在靠窗的旧案上,还是她昨晚码的样子,一沓压齐,边角归得整整齐齐。她走近没有先伸手,就着窗缝里挤进来的一线光,看最上头那张的纸面。
半行淡墨写在边角上,两个字,末笔顿住。墨迹还在,已经干透,纸面平展,没擦,纸上也没有添新的笔画。她盯着看了半晌。擦会留灰痕,补会露深浅,这两样都藏不住。她的指腹离纸面半寸,终究没碰。那半行的收笔往回带一点,跟她记下的那手一模一样,昨天是她自己摹上去的。墨色吃进纸纹的深浅也没有变,旁边没有蹭开的痕。
对面没咬这口饵。绕开了。
她心里那根线松了半寸,又绷起来。她把最上头那张掀开,一张,两张,翻到第五张时,手指停住。第五张有字的那一面朝下,反扣着,压得平平整整。昨晚她走的时候,这一张是有字朝上的,边角还压着半枚镇纸印。她没有去翻正。翻正等于把对面的话堵回去。她抽起这张看了看折茬,压痕的位置挪了,边角按下去的地方比她昨晚按得重,纸角微微翘着,又被人抹平过。对面翻到这一张,看过,合回去,扣着留给她。她把斗方原样码回,没动那个反扣,连压边都照着原样按了按。
描样在贴身的夹层里。她昨晚挪到最底,上头压着纸包,盖着一张草纸。她取出来展开,折角的位置变了。描样的折角她前后挪过好几回,深浅都记在心里。第三道折痕原本压在字下头半格,如今压到了整格。折痕最深的那一道挪了半分,合回去时手势比她快,折角没对回原位。她压在上头的草纸,压边也反了一头。纸包重新码过,原本朝左的封口朝了右。对面进过楼子,看过她的描样。
她把描样慢慢折好,收回夹层,指尖有点凉。对面要的东西这一下亮出来了:描样,还有描样上那个编号,乙柒。她没有立刻坐下,又绕着旧案走了半圈,看地上浮灰有没有鞋印。灰薄,看不出完整鞋底,只有靠案脚的地方有一小片被蹭开的亮。她只记下,没多碰。
她在旧案前坐下。桌面一层薄灰,她拿袖子扫开巴掌大的一块,摊开手记。添两行:斗方反扣,第五张有字朝下,半行未擦未补;描样折角抽出又合回,折痕挪了半分。她停了停笔,第三行想写对面奔描样来,写到两个字,笔尖顿住,没往下落。外头西头半间那边闷闷响了一声,像有人挪箱子,木头脚蹭着地。接着又是一声,箱子落地的钝响。那半间从前锁着,如今搬进搬出,不知在清什么物,也不见人往这边看。她没有起身,只在手记边上添了一句:西头搬物,未去看。
写完,她站起来,把斗方照对面那个反扣留回原位,边角对平,压稳。走之前她想了想,从窗台上捡起一小块干泥,在最上头那张的边角,就是那半行没被咬的饵旁边,用指甲浅浅掐了个记号,三横一竖,跟她从前在门框上掐的那个一路。掐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一手是要看看,对面认不认这个话。她锁门,还是先前那把旧锁,铜鼻扣回去,哑光,闷响一声。下木梯的时候,梯板咯吱响了一声,她停在半梯上听了听楼里,没有别的动静,才继续下去。
申时,东院正屋。药气从帘子后头漫出来,混着炭盆的微暖。萧衍坐在榻边,袖口挽到肘上,手臂上那道旧疤横着,颜色发暗。沈知薇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药盒。盒里是新调的膏药,白及、乳香、没药各研成末,拿猪脂调匀,油面压着一层薄薄的白。她先用温水浸软的布巾擦创口边缘。那道疤旁边结了一小块痂,没有肿,边沿泛着浅红,没有渗出。她拿指腹沿疤沿按过一遍,探底下有没有新鼓起来的硬结。没有,底下平,火气不深。她才松了手,挑一点药膏敷上一层薄的,药面抹匀,不堆厚,再覆上纱布,缠三道,松紧以能塞进一根指头为准。第二道缠到一半,她拿剪子剪纱布,剪口平,纱头没有毛边。
萧衍垂着眼看她换药。她指尖落在纱布上时,停了一息,比平时短,也比平时稳。他没急着问,先看她把药盒盖回,扣好搭扣。她今天话少,验饵的结果显然不只在或上。
手没顿。他开口。
这次没顿。她把纱布头按平。
那半行,没人咬。
进过楼子。她手上没停,没擦,没补。
绕开了。
反扣了斗方,第五张有字朝下。她剪断纱布,描样被抽出来又合回,折角挪了半分。
萧衍没有接话。他抬起手,指腹在自己那道旧疤上按了按。窗外有仆役走动的脚步,踩在廊砖上,一声轻一声重。他听着,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
会留话的,才难缠。他说了半句,喉咙里像卡住点什么,指腹在疤上碾了碾,我这条疤上,也留着别人一句话。
底下他没再说。沈知薇把药盒合上,没有追问。
你留了?他问。
留了。她说,明饵。让对面知道我看得见反扣。
他看她一会儿:留吧。要写,就写稳点。
她顿了顿,把话接下去:描样上那个编号,乙柒。对面翻它,是冲着编号去的。
萧衍看着她。
府里的手,明面两个,一个在内院。她声音放平,何库头那种被使唤的,怕人看,躲。可这回来的这个,不怕我看。识饵、绕饵、翻折角、反扣斗方,一样没落下,是懂行的手,也是敢留话的手。
你说的,是哪一个。他不算问。
明面两个手,批内府当值,用得着半夜进旧楼子,藏这一手吗?她把药篮提起来,名字还早。习气摆在这儿,跑不脱。
萧衍手指还按在旧疤上,没再往下说。半晌,他问:你要守着斗方等,还是盯着描样走?
斗方是死的,描样是活的。她把药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谁惦记它,谁先露头。
他点了点头。那就盯活的。顿一顿,又添半句,你留的那个,她会看见。
沈知薇看他一眼,没接这句。他把话收在这里,她也不再问。她只把纱布边角最后按平,确认松紧,转身收了药盒。帘子后头的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红的裂开一线,又暗了。
掌灯时分她回了屋,把手记摊在灯下。第三行还空着。她盯着两个字看了半晌,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守饵无用,盯描样。写完顿了顿,又圈住两个字,旁边点了三点。她拉开暗格,把描样取出来,就着灯看那处编号。字上头那道折痕还压着,纸腔里像压着件事。她给描样的折角又往深里挪了一格,压回暗格最底,盖上草纸。要让对面知道她盯着这东西,就得先回一句。
窗外起了风,擦着窗纸响了一阵,又歇了。她没吹灯,重新蘸墨,在盯描样底下另起一行。笔尖落在纸上,先写了个字,起笔重,收笔急,跟斗方上那半行一个笔路。她摹对面摹得太熟,熟到自己下手也带了那点习气。她盯着那个看了半晌,把纸折上,压进手记最底,合上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