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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65章 第七册-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65章 第七册
    辰时,沈知薇提了药篮出西角门。守门的老仆今日没抬眼,扫帚往墙根一靠,人斜开半步,腾出半条道来。前日他说西边风更嘬人,昨日一声不吭,今日让道。她把三日排了一遍:开口、闭嘴、让道。门房会看风向,且比风转得快。

    竹帚柄上那圈布条颜色比昨日深,像泡过水没干透。她换手拎药篮,脚下没停。西偏院的砖道上浮着一层薄雾,踩上去没什么声。

    西偏院墙根有一条三尺宽的夹道,旧档房朝院这面开着一扇高窗,窗纸破了角。她守着萧衍那句别进去看,只在窗下等。

    青鸢把阿满领来。阿满十五,管洒扫,这扇窗擦过两回。墙根青苔厚,人一挨就湿膝,霉味从窗缝往外渗,混着旧纸的潮气。

    见萧衍不在,阿满才肯往前挪。青鸢托着她手肘,她才踮起脚,脸贴到破纸角上。

    看见里头那排架没有?沈知薇问。

    看见了。阿满嗓子发紧,东边那排,横着三行,每行架板头上刻字。

    刻的什么?

    天干。最上头那一横,甲、乙、丙……

    她翻哪一横?

    阿满又凑回窗纸角,看了一阵,回头比手指:乙五、乙七、乙九。三本岔着摆,中间隔格子。

    她怎么翻的?

    先抽乙七,摊在架板上看,看了好一会,才抽乙五、乙九,三本叠着比。

    搁回去的次序?

    阿满指头在窗棂上按次序:乙七搁最上,乙五、乙九在下头。搁乙七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抽出来一点。

    沈知薇听到,心口像被谁轻轻点了一下。描样折角上那个,是这一个。

    她面上没动,只问:哪本抽得最勤?

    乙七。阿满答得快,那本边口毛,摸着比旁边两本薄。

    薄多少?

    说不准,就觉着薄,边口毛毛的,像新磨过。

    你再认一遍。

    阿满凑回窗边,又数,回来时语气稳了些:乙五、乙七、乙九。隔一个格子岔开摆。乙七那本我记着。

    沈知薇心里把三本排了排。乙七正对着描样那个号,乙五、乙九像是陪的。对面只盯一本。

    翻册那个人的手,你还记不记得?她又问。

    阿满想了想:记不太清。右手,虎口有白的一道,像石灰。

    身上还带着别的没有?

    手上那种白末,抹不干净。

    这话,只跟我说。沈知薇递过去一小块糖。

    阿满接了,没舍得吃,揣进袖里。

    从窗下绕出来,沈知薇没有原路回。西头半间在旧档房最里,门框上那层灰今晨又薄了一层。她站在三丈外的砖道上,没往前。

    半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冷黄色,不亮。门里像有什么动了一下,很轻,像衣角擦过案沿。她脚没抬,只把这笔记下:线光,里头有人。

    再往北是旧楼子。门环她使了多回,这回没急着开锁,先低头看那对铁环。环座铸着缠枝,枝末收成一个小勾,勾尖往里拐。她想起旧档房那把新锁,锁鼻上也是这么收的;旧锁的勾往外撇,撇得松。耳里听了八天的,到今天才落到眼上。

    申时,东院。萧衍半坐,袖挽到肘上。旧疤中段那道翻折的皮肉在灯下泛白,新结的痂在它下头半寸,干净,没红没肿。

    沈知薇拆了旧布。新调的温经药温着,敷上去时他肩背没动。她指腹先过旧疤,一寸寸往下,落到手肘弯那截错开的骨节上。

    这里伤过。她说。

    没好利索。温经药掺进去,敷一冬。

    随你。

    门外青鸢低低咳了一声。阿满来了。阿满进门,看见萧衍在座,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没料到王爷也在。

    说罢。沈知薇手上没停。

    回夫人,东边那排架,认出来了。阿满声音压得低,乙五、乙七、乙九。乙七那本,抽出来又搁回去,搁得不齐。

    她说两个字,语气平常,像报了个寻常册号。

    沈知薇一根指头仍按在那截骨节上,没喝断,也没往萧衍那边看。她本就想让这两个字落进他耳朵。人离两步远,遮掩反落痕迹。何况她也想试,这只手是与他有关,还是只与他同路。

    阿满又添一句,更低些:夫人,前日扫院,有人问我怎么总往东边那排去。我没敢答。

    萧衍的手抬起来,掌心覆在自己那道旧疤上,不轻不重按住。他的眼从阿满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手肘。屋里只剩药味和灯芯烧着的细响。

    药留下。他开口,人出去。

    阿满一僵,忙退了出去,门槛又绊一下。青鸢跟着合上门,脚步一直远到廊下才停。

    案上有沈知薇记的一行字,墨还没干:乙五、乙七、乙九。萧衍探身,食指落在头一个字上,按了一下,指腹压着那点墨没挪。

    这几本,封皮早年换过。

    他收回手,指腹沾了点墨,在袖口下蹭掉大半,没再添一个字。

    沈知薇没问。她把布缠上去,缠三道,松紧塞得进一指。缠的时候她心里过了下秤:他按的是,不是。他知道的比她写出来的多。可他只肯给这一下。

    秤又偏半格,两人还是各留半格。

    掌灯,沈知薇回屋。描样摊在桌上,折角那处没再被人动过,纸面干净。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是傍黑前抄下的:乙字号那一横,乙五、乙七、乙九。写到,她笔尖一顿,改写成。头一回临的那个字,压在描样摹本底下,字脚还带着她当时的手劲。

    手记前几页记着旧档房带末手、草在西头墙根、同楼。她翻回去对了一遍。今天的接在后头,两行对得上。可是楼与楼同,是册与样同,中间还缺一环。

    案角那口木匣,面上搁着药称,看着寻常。她掀开匣盖,头一层描样摹本,下一层断亲书残片,旁边一只小纸包,包着两截草茎,分在两处,谁也不挨谁。她把新抄的目次和描样纸面拓样压在最上头,匣盖合上,只留一线缝。

    案头手记翻开。她添一行:阿满被人问过,为何总往东边那排去。

    笔没搁,又想到阿满那句边口毛,比旁本薄。她另起一行:乙柒册新撕一页,撕口新。

    写到这里她停住。对面比她快一步。她今天才摸到架子上这一册,对面这几天已经动过手,撕口是新的。

    她搁笔,隔着门吩咐青鸢:跟阿满说,东边那排,往后别去了。就说我这边缺人手。

    青鸢在外头应了。

    陈奶娘的儿子那条线,接着走,只讨药,不打听。

    合匣前,她把目次又抽出来看一眼。灯下两个字很小,她指腹压上去,按了按。

    撕掉这一页的人,比她早摸到这本。也可能,是撕给她看的。

    匣盖合严。灯挑到亮处。缺的那一页,今夜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