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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68章 递件-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68章 递件
    灯芯留了半寸。天没亮透,窗纸上一层灰白,沈知薇起身,手先落到案角,搭上那本斗方。

    昨夜她在“地字”底下补了三个字,墨没干透就压进镇纸。页边一角留着露在光里,合页的松紧她记着,若有人动过,那处会挪位。这道记认只有她自己认得。

    纸角原样,镇纸也没偏。她把镇纸挪开半指,翻到那一页。三个字还在,笔画收锋往内,末处不洇。字底下多了一道极淡的对痕,横着蹭过,方向与她起笔的走势相反,像谁用指甲背顺着纸面捋了一下。

    没有落墨,没有接笔。对面看懂了这三个字,却不肯接。

    她把斗方合上,指腹在纸边按了半分,抬眼看了看窗外。北头旧楼子的尖顶浮在灰光里,昨夜那声门环轻磕一下,响过就没了。她站在窗边看了半晌,没动。这一下是谁叩的,得等阿满回来对。

    辰时末,阿满回屋。鞋底湿了半圈,裤脚沾着泥点,青鸢先递了块干布。

    “跟上了。”阿满没等她问,先开口,“按您说的走,人多的地方,拐角不见人就绕开。”

    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纸包,拆开,里头是两张薄纸,压过的泥还潮着。“西头半间门口那三丈砖道,我趁泥还软,把纸背按下去取了个形。印子两道,平行,新压的。”

    沈知薇接过来,对着窗光看。两道压痕深浅不匀,边沿带着湿泥的毛边。

    “后半夜落过一阵雨,卯时才停。”阿满说,“印子是雨前压的。我起先没瞧出来,走出半条巷子觉着不对,又折回去看了一遍,雨点砸过的地方边沿都花了,就这一处浅,泥还松。”

    她捏着拓纸的角,没说话。昨夜有人从那扇门里往外抬东西,抬得急,赶在雨前。他没白跑,还自己折回去验了一遍,这份心她记下了。

    “抱匣那个呢?”

    阿满的语速慢下来。“这回看清了。”

    “从西头半间出来,抱个匣子,往东走。个儿不高,穿旧档房的短褐,走路左脚往外撇,一步一撇,不快。我隔着两个人跟着,拐了两条巷,进了北头旧楼子底下那排房。”

    “哪一间?”

    “倒数第二间。”

    沈知薇的手在案沿上停住。北头旧楼子。昨夜那一声轻磕,就是从这座楼子上来的。

    “那扇门的铁环呢?”

    “环上有道旧划痕,横着的。”阿满用手指比了比,从左往右。

    她没出声。那道横痕她见过,天亮前她自己提过灯去,验过环上那道痕,积着薄尘,不是新伤。她当时的判是,人手没再碰过。昨夜叩门的,和今早抱匣进去的,走的是同一扇门。

    一个念头压下来:抱匣的人,把东西送进了她自己那栋楼。

    “匣子呢?”

    “抱进去没撒手。匣侧刻着个字,我离得近才看清。”阿满在自己胳膊上比,“‘地’字,刻在盖子往下那面,靠右角。”

    “进去就没出来?”

    “灯没一会儿就灭了,门缝下透出一线光,极弱。”阿满说,“我没停,接着往前走。拐过巷口就是早市,人挤人。我在一摊鱼前蹲了蹲,等人流把我卷过去,回头时,跟上来的那条影子已经没了。”

    “还看见别的没有?”

    阿满顿了顿。“火烫疤那个问话的,又冒出来了。就在巷子口买烧饼,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那道斜疤清清楚楚。我经过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先看鞋,后看脸?”

    “先看鞋。”

    她沉默片刻。一个搬件,一个问话,撞在同一条道上,像前后两拨人都归一处管着。

    阿满站着没动,等她发话。这条线他跑了三趟,每趟都替她往刀口上凑。

    “这几天别去了。”她说。

    阿满一愣。

    “四天。”她看着窗纸上的灰白,“这条路他们认得你了。四天里你把东排那几本册子对一遍,别出门。”

    阿满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要是我对出来什么……”

    “先别对。”她说,“对出来自己记着,别抄、别画,嘴上别提。”

    他点点头,退了出去。帘子落下,她的目光还停在那扇门上。北头旧楼子那排房,倒数第二间,隔着一堵墙,就是她放暗格的地方。抱匣的人把“地”字匣送进去,进去灯就灭了。是她那面漏了口子,还是有人特意往她门上贴。

    青鸢把上回从后补册子上揭下的旧封皮边角摆上来,针脚留在上头,起头在册脊三寸,收针打结往内收。她取过裁房昨日回的线样,两样并排对着光。

    “线色偏青。”青鸢凑近。

    “裁房的线是内院专领,外院领不着,有这个份例才使得上。”沈知薇把封皮翻过来。

    针脚起头那个斜角,和内签被取断头的斜角一顺。她盯着看了一会,把两样分开收好。上回已经比出来的那几样,她没再重复。这一回她留意的是另一处:裁房回的线样里,那种青是同批染的,内院也只有一处分得着。线头往那处去了。她把线样卷起,压进盒底,没在手记上落这一行。

    申时,东院廊下。

    青鸢捧着药匣候在门外。沈知薇进去时,萧衍正靠在榻上,右手搭在膝上,指节敲了两下就停。

    “温经药第三回了,不能缺。”她把药匣搁到小几上,挽起袖子。

    敷药还是老路数,热巾松旧皮,竹片薄抹,指腹从疤头推到疤尾。温经药一蒸,那道旧疤淡下去一层,疤尾那截还是硬的。

    “今天的手,比上回稳。”他说。

    “上回您说我慢。”

    “慢不是坏话。”他看着她手里的竹片,“你上回心里有事。”

    她手上没停,按到疤尾,指腹在那截硬肉上停了停。旧骨错开过,没接利索,天阴就疼。她多配了两钱温经药,没提。

    “王爷这胳膊,哪年落的疤?”

    “上回你也问了。”

    “上回您没说。”

    萧衍笑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没动。他换了只手搭到膝上,指节又敲了两下,没接那句。过了半晌才开口。

    “西偏院那道墙,你走过没有?”

    她手一顿。“走过。”

    “墙根那片草,踩的人多不多?”

    她没答。他这不是问草。

    “西头半间夜里不太平,”他说得很慢,眼睛看着房梁,“有人往里递东西。”

    “王爷要查?”

    “查不动。”他闭着眼,“那层的底子,不在府里编的。”

    她手上没停,心却沉了一下。“在哪儿编的?”

    他睁开眼看她。竹片在她手里转了个向。过了半晌,他吐出两个字:“刑部。”

    她替他缠布,三道,松紧还能塞进一指。刑部两个字在她心里落定。她没再接。那句话她还想往前逼半寸,是部里的旧档房,还是别的署,可这一句问出去,他便知道她不是在替王爷疼胳膊。话到舌尖,她又咽了回去。

    “臣妾也听底下人提过一句,”她把缠布收了角,慢慢说,“说夜里有人往西偏院搬东西。”

    “嗯。”他应得很轻,“你还听说了什么?”

    “没了。”她说,“底下人碎嘴,臣妾不敢多听。”

    报了半句,压了整条,正好。

    萧衍没接话。他侧过脸,看她收竹片。“你手底下那个抓药的,这两天跑得勤。”

    “身子不好,得勤抓药。”

    “嗯。”他把“嗯”字拖得很长。

    她收好竹片,走到帘边,听见他手指在膝上又点了两下。

    掌灯回屋,青鸢添了灯芯。

    她坐回案前,把手记一行行往下记。西头半间雨前抬出匣子;抱匣人进北头旧楼子倒数第二间;门环在同一扇门上;火烫疤问话人又现于巷口;东院漏出“刑部”两个字。

    记完,她搁了笔,坐着没动。

    北头旧楼子那排房,倒数第二间。她推开窗一线。檐角压着一片夜,那扇门黑着,一线光都没有。她看了一会,把窗合上。

    那三个字昨夜谁都没接。她不打算今夜再落笔。留白比落墨催人,对面若还要认,迟早得伸手。

    她起身,从暗格里取出描样,借着灯看了一眼那半行字,又放回去。药末拂匀,只留折痕,不留指印。

    案上那盏灯,她往窗的方向推了半寸,让它照不到窗纸。北头旧楼子还黑着。明日,她得自己过去看一眼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