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大亮，沈知薇就出了西角门。
门子这次没多看她，眼皮抬了一层便落回去。她手里拎着药篮，篮面搭一方素布，布底下压着两本旧库册，走起来不响。西角门这道门，她走了四回，门子从拦到不拦，太顺了，顺得她把门子的脸也记了一道，哪日这道门忽然又拦她，她得知道是从哪一天变的。
北头旧楼子在府西偏院最里，隔着一排枯石榴。晨露还挂在瓦檐上，一路的青砖被夜里的水气沁得发暗，鞋底踩过去有点黏。她数着廊下的门走，一，二，三。
倒数第二间。
这道门比邻近几扇旧。门板上的漆起了皮，铜门环锈成暗绿，环座斜着一道旧横痕，从左往右，积着薄尘，边沿发白。她站着看了两息，没伸手。门没关死，底下留着一线缝，漏出里头一点暗。
天光刚够照到门槛。她刚想蹲下理鞋，廊子那头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旧短褐的老仆从斜对门出来，手里攥着半截秃扫帚。他走得慢，走到她身前三步远停下，先看她的鞋，再看她的篮，最后才抬眼。
“夫人。”他叫了一声，声音干，“这间锁着。”
“我知道锁着。”她直起身，语气平平，“内院清旧库名目，各间都要点过。这一间记的哪一笔？我册子上空着。”
老仆的扫帚在地上转了半圈，秃毛扫过门槛，把积尘扫起一层。“上头吩咐过，这间不许人近。”
“上头是哪个上头。”
他没答，眼睛又落到她的药篮上，停了停才挪开。她也不逼，抽出身侧那本旧库册，翻到折角那页，页脚一行小字昨儿就拟好了：西偏院北头末二间，旧库封存，名目缺。她把册子往他眼前递了半尺。
“缺账是要补的。补不补，你去问上头。我只记‘缺’两个字。”
老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捏扫帚的手紧了紧，那截秃柄让他攥得发白。半晌，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就半步。她顺着这半步侧过身，跟那条门缝对了正着。门缝里那点暗比方才宽出一指，廊下的天光斜进去，够她看清靠里墙一张矮几。几上摞着几只匣子，最上头那只，盖下靠右角，一个“地”字露在外头，墨色发乌。矮几前的地上另外搁着两只匣，摆得不齐，一只斜着，一只退在外半尺，地上浮尘被拖出两道印子，从门口一直拖到几脚底下。印子新，边沿还松。
她盯住那两道印子，没动。匣还在。最上头那只没动，底下两只被翻过。有人先她一步，动过这几只匣的摆位，取了些什么，取了一半，没取尽。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到铜门环上。环座那道旧横痕，斜的，从左往右。阿满昨日拓过，说夜里那下叩门就是这扇，痕是旧的，人手没再碰。她近看，看出了别的。
横痕是门环自身挂过重物、年深月久往下坠出来的印子。真正的叩门在环底。环底朝里那一面磨得发亮，铜锈薄。有人用指节在环座下沿敲的，敲三下，敲得轻。府里下人叩内院的门都是这个敲法，指节扣环座，三下。外头的贼不会这么敲。这么敲的，是掌这间钥匙的人，按府里的记号，敲给里头的人开的。
她心里落定一件。这间归旧档房管，掌钥匙的是旧档房的一只手。是哪一只，眼下还看不出来。
门环底下那把铜锁，她也认了一眼。锁环尽头一道斜口，跟后补封皮针脚的起头斜角、内签断头那斜角，是一个路数。旧档房出来的活，边上都带这么一道斜。这一道斜，她上回在换封皮的那几本册脊上见过。线头又往旧档房收了一寸。
她伸手能够着那把锁。推门取匣，眼下也不是做不到，老仆退在那半步之外，拦不住她。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推门即露线。这一条西偏院的暗线，她与阿满守了这些日子，为的就是这点遮掩。她要的是这间屋归谁管，今天屋里有什么，她并不急着看。匣在不在，等它自己动。
她低下头，装作把篮里滑出来的素布塞回去。手指从篮底蘸了一点温经药的细末，极轻地弹在门框下沿的积尘里，指腹压一压。末是白的，落进暗尘，不细看看不出。她压出的那个印子只有她自己认得出。门若被人再开一回，这个印子先动。
老仆的扫帚停在手里，看着她弯腰，没动。她起身，冲他点了一下头。“记下了。”
他还没回话，她已经转身往回走。走过第三间门口时，身后那老仆的扫帚才又在地上划出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她没回头。她知道这老仆记下了她的鞋、她的篮、她报的那句名目，回头会往上头报。报就报。她今天来的由头，站得住。
出西偏院，廊子拐角有扇漏窗，对着西墙外那条巷。她走过去，眼角扫了一下窗外。巷口站着个人，挽着一边肘子，正低头看脚底下，像在等谁。小臂上一道斜疤，隔着半条巷也认得出。比上回近了。她脚下没停，顺着廊子拐过去。漏窗那点光落在她后背上，凉的。
回屋，她把药篮搁下。青鸢端茶进来，站在门边回话。
“西边裁房那边，”青鸢把茶盏放下，声音压得低，“奴婢按姑娘的吩咐，只问领料簿，不问人。近半个月的线样青，只内院领过，旁处连半寸都没出。领用签押处只写‘内院’两个字，没写哪一只手。看簿子的老账房说，这色染得刁，一批只出得一缸，内院那一处就占了大半。”
沈知薇用指腹压着杯沿，没马上说话。线样青是换封皮那几本册脊上的色，针脚起头斜，锁环斜口也斜。现在领料簿上只剩内院一处。内院也只有一处分得着。线头不是往宽里散，是往一处收。
“裁房那边不用再跑了。”她说，“记住‘一处分得着’就行。再跑，反倒叫人知道我们在数颜色。”
青鸢应了，退出去。
午后的光从窗纸后头挪进来，一寸一寸爬上桌角。沈知薇把药篮里的旧库册取出，换上一只温经药包。药是昨儿夜里泡上的，当归、川芎、白芍、桂枝，另加了一味白及。第四回了。她把药包搁进小炉，添炭，扇了两下，火色稳住，药气慢慢起来，不冲，带一点苦甜的暖。
申时，她提着药去东院。
萧衍在窗下坐着，左手搭在膝上，袖子挽到肘弯，旧疤露在外头。天光落在疤面上，那道疤比头几回淡了些，边沿却没全平。他听见她进来，没抬头，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盏。
“今日晚了一刻。”他说。
“药多煎了一刻。”她把药盏放在手边小几上，净了手，才过去按他的脉。指腹搭上去，先探旧骨，再往肘弯摸。他手肘里的骨节比上回顺了半寸，屈伸时那点错开的涩还在，但不那么硬。
他没动，任她按。过了两息，他忽然说：“你今日手比上回快。”
她没抬眼：“药走开了，手就快。”
“不是药。”他声音很平，“你进门到按脉，少走半步。鞋底还沾着西偏院的泥。北头风大，吹到西角门，泥是新沾的。”
她指腹停了一瞬，随即又按下去。他知道她去过北头。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在试她。她心里过了一过：他问的是分不分心，不是那间屋里有什么。她若把整条线都报出来，他就能从她报的次序里摸出她最重哪一头。于是她只报半句。
“西偏院旧库名目缺了一笔，我去补。顺路。”她说，“回屋才想起温经药泡过了时候。”
“顺路。”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不揭穿。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看她把药膏敷开，一层薄薄的，顺着旧疤推。他忽然问：“门环上的锈，你看了？”
她手上没顿：“看了。旧档房的路数。”
“旧档房。”他念了一声，像把这三个字压在齿底。窗外的风擦过廊柱，竹帘动了一线。他隔了一会儿，漏出半寸：“三年前调档那回，刑部只签底，不掌匣。匣从别处走。你别只盯刑部。”
她抬眼看他。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纸上，话题到那里就收住了。她心里那句话已经到舌尖，那年调档，是不是也落了他手上这道疤，到底没问出来。她收了半句，只把药膏推匀，换了一处按。他呼吸沉了一点，像是把什么也咽回去。
“你这条疤，阴天还疼？”她问。
“疼。”他答，“疼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账还没清。”
她不再逼。药敷完，她用细布缠了三道，松紧塞得进一指。收拾药盏时，他忽然说：“北头那楼子，你明日还去？”
她动作没停：“看药。”
他笑了一下，很轻，没到眼里：“看药好。”
她出东院时，天已经擦黑。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风把灯影拉长。她回到屋里，青鸢把灯挑亮，退了出去。她闩上门，从暗格里取出手记本和那截草茎包，坐到灯下。
先写北头：末二间，门环叩法三下，环底铜亮，非外贼，是掌钥匙的旧档房人依内部记号行事。地字匣在门内矮几，最上一只未动，底下两只摆位有拖痕，新。有人先到，取半未取尽。门框下沿留末记，若有人再开，先动白末。
再写裁房：线样青只内院一处领得着。东院：他漏半句，刑部只签底，不掌匣，匣从别处走。半句牵三年前调档，她不问。
她写得很慢，灯芯爆了一下。最后一行，她蘸了墨，落下：掌北头钥匙的人，与换封皮的那只手，是，
笔尖停住。墨在纸上聚成一小点，没再落。
她把笔搁下，手记合上，压回暗格最底。灯没灭，留着亮，朝北头那间屋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