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她已经出了西角门。
守门的老仆缩在门洞里,眼皮没抬,只让了半条道。她没往北头旧楼子去,绕到门脸侧边那道青砖前,蹲下去。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湿痕还在,比昨夜浅。砖面细纹里只剩一线发暗的潮,顺着墙根往里收,收得匀匀的。她伸出的手停在半寸外,指背贴上去,只试了试风里那点湿气。露是匀落的,这一道却不匀,中间那段比两头深,末梢收得急,像有人贴着墙根过去,脚蹭开了露,露又落回去。
一晚上,至少两趟。
她站起来。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灰,西偏院那头飘过来一股草根的潮气。她把手拢进袖里,指尖碰到那截暗青线头,硬的一小团。线头在袖里放了这些天,边角磨得起毛,线色愈发沉了。
守了三夜,守来两只脚、一只手、一道湿痕。册子在旧档房,钥匙在旧档房,那只带白末的手也在旧档房。她再蹲在北头矮墙后头,对面下回动手,她还是只能看。
她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把这几日过了一遍。取件人的手她记了四项:指细、虎口浅白旧疤、拇指甲极短、袖口那截暗青线头。门环内沿那道细指印也收得紧。西口角门里递东西的那只手,指头短、白、虎口带末,敲了三下轻。摆在一处,能对上的只是一句“像”。差一个名字落地。名字在旧档房。
进屋添手记,添完手一停,末行写三个字:进去看。牌子压在手记上,闩门。
辰时刚过,她端着药盘进西偏院旧档房。
管档的婆子迎出来,脸上带着过去几日见熟的那点亲近。她报明来意:内院这一季清库,北头那片先起,册子得对一遍,数目、页脚、折角,一样不能差。婆子认得她这几日往西偏院走得勤,又见东院那头的牌子挂着,没多话,把钥匙串往襟上一挂,领她进库。
旧档房比她想的窄。三面架子挤着,中间只留一人转身的空。灰在窗缝透进来的光里浮,一股陈年纸浆混着一丝樟脑味直往鼻子里钻。她随手抽一本,翻开,指着页脚一处折角:“这一页缺目,得补。”
婆子朝里间喊了一声,转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粗布短打,侧脸一道旧疤,手里抱一摞册子,走路往里边撇脚。
“劳烦把那几摞搬下来,”她指着架子最上排,“架子上对不着。”
粗使应了一声,把怀里那摞搁下,返身去够最上排。这一抬手,袖口往下褪了半截,露出手腕往上浅白一道旧疤。虎口上果然抹着一层白末,抹不净,嵌进纹里。
她没看脸,只看手。
指细,拇指甲极短,短得几乎贴肉。袖口收边那里,一根暗青线头,线色沉。
她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这一层汗不是热的,是凉的,顺着掌纹往下淌。她把册子往桌上摊开,慢慢走过去,伸手接那摞册子。
两只手离得近。她接过去,指尖搭上对方手背一角。
搭上的一瞬,她知道了。那层白末底下,一道旧疤从虎口往指根斜着走,浅白。她昨夜在门环内沿验过的圈,收得紧,圈边没散,那手细细的指腹,跟眼前这一只,是一路。
她把手松开,退半步。
粗使搬下第二摞的时候,手肘碰到她搁在桌上的药盘,发出轻轻一声响。
“当心。”她说了半句,眼睛没抬。
“回公子的,”粗使答,“笨手笨脚。”
她这才抬眼看他一下。侧脸的疤从颧骨下去,一直延伸到下颌,浅白的一条。她随即又低头翻册子,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随口。
册页翻得很慢。头四本翻得快,数目、页脚、封条日期对着走,只几处折角记在纸上。翻到第五本,翻到“底下那间”那一条,她的手指停住。
那一条记的是几件陈年器物,数目、件数、封条日期都全。她把册页往窗那边斜了斜,迎着光看,那个“底”字上头一层墨,比旁边八个字新。新得不多,一分半分,旁人看不出。她描过样,对过内批的收笔,认得墨压下去的深浅。
这一行是照着原样描过一遍的。
她没动那一页的折角。那是旁人做的记号,她只记在心里,不添一笔。合上册子,脸色没动,问婆子:“底下那间也在这一季的册上?”
“在。钥匙跟册子搁一处。”
“前几日有人来对过没有?”
婆子想了想:“内院前头有人来翻过一回,说是理旧目。翻完把册子合上,走了。”
“几个人?”
“就一个。穿旧档房的短褐,翻得细,晌午来的。”
她嗯一声,报了两句清库的数目给婆子听。婆子应着记。粗使已经把上面几摞都搬下来了,背对着她,正用手背抹额上的灰。她看见那只手抬手时,白末沾在疤上,一道横着。
出门的时候,她多看了那面架子一眼。
申时,东院。
萧衍坐在窗底下,一只手搁在膝上,旧疤朝上。她端温经药进去,他先不接碗,先看她的手,看了一息:“今日的手不一样。”
她把碗递过去,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旧疤颜色阴天里发暗,骨节比上回顺了些。“药熬了一个时辰,白及照旧。”
他接了,没喝,搁在手边。“去了档房?”
“清库对册,内院的正事。”
“对出什么了?”
“页脚有几处折角,数目对得上。”
他笑了一下,很短。“你去对册,我知。”顿了顿,“对册的人,手上得有数。”
她没接这一句,把碗往他手边又挪半寸,收药盘站起来。走到门槛处停一下,拢袖口。
背后他开口:“底下那间那册,你别只看那一条。”
她没回头:“册子上都是一条一条,差的看数目。”
“数目也是有人记的。”他说。
她脚步停了半刻,没转身,出了门槛。
廊下风凉。她走出去十几步,才觉出后背出了层薄汗。他看她进门那一眼,就知道她今天查到哪一步了。他给册,给北头那条道,把底下那间也推到明处,是要看她能查到哪一步。
他在借她的手。这一格她收下,也在心里往他那头挪了半格,戒心提了一格。
掌灯回屋,她闩上门,从暗格最底抽出手记。
旧档房那半日,她一行行添。清库对册、管档婆子、搬册的粗使。粗使那几处,她只记手:指细,拇指甲短,虎口旧疤浅白,袖口暗青线头。写到最后,她在取件人那四项特征后头,把门环内沿那个圈又描了一遍。
两个圈,挨着,圈边都收得紧。
翻回“底下那间”那一条的记,她手指在纸面上停半刻,落笔:“底”字上头一层墨,比旁字新,照着原样描过。底下那间,在册,钥匙与册俱在旧档房。
写完,她盯着那个“底”字看了两息。
旁的字都旧,单单这一个字上头的墨新。旁的一条条都规矩,单单底下那间有人回头描过一遍。描给谁看?描掉的是什么?
她又想起婆子那句话:前头有人来翻过一回,说是理旧目,翻完把册子合上走了。一个人,穿旧档房的短褐,晌午来的。她把这一句记在下面一行。写完,又把门脸侧砖那道湿痕记在末尾:夜里有两人从底下那间方向进出,一深一浅。两道湿痕,一条对着窄道口,一条顺墙根往里。
那两道要往哪去,她还看不真。若那第二道湿痕跟被描过的旧目对上,册子改动在前,脚在后;改动的那只手跟夜里来的人,未必是同一只。
她把灯拨小,没剪灯芯。明天清库对到北头那片,她还去。窗户那头,北头一片一点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