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旧档房比前几日更冷。砖缝里返上来的潮气贴着脚踝,一路爬到绑腿里头,走一步,凉一寸。窗纸蒙着灰,外头天光透不进多少,屋里只有灯芯那一线黄,照得人的影子薄薄贴在墙上。
沈知薇把那盏蒙纸的灯提低了些,灯芯压成一线黄,只够照见半尺见方的案面。补核的差票搁在案角,票上“补核三年物料账”几个字,压着一角朱印。她没急着去碰架子,先把差票摊平,指腹在朱印边按了一下。印泥干硬,是真的。
当值的书吏四十上下,脸瘦,袖口磨出毛边。他趴在另一张案上抄东西,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一下一下。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笔尖悬着没落。
“姑娘,又来了。”
“上回领档那边只对了一半。”沈知薇把差票按住,“物料那头也欠三年的数,今日一并补齐。”
书吏“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抄,抄了两笔,才慢慢道:“旧账年深,经手人早散了。物料单跟领档,不搁一处。”
这话她听过两回。上回是程书吏说的,一字不差。
“物料单跟领档,本是一处出的,怎么搁两处?”她问。
书吏写字的手没停:“年头久了,挪过架。”
“什么时候挪的?”
“记不清。”他笔尖顿了顿,“姑娘要查这个,翻册子比问我快。”
沈知薇没接,只把差票往前推了半寸。那半寸推得不重,却把票角正正压在案沿上。书吏垂着眼,像是没看见,可笔尖在纸上停了停,落下的那一横比前头短了一线。
他搁笔,起身往西面走。走到一半,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深,像只是顺路扫过。
“物料单另存西架底。”他说,“这边乱,姑娘自己翻吧,翻完言语一声。”
说完他回案坐下,低头抄他的字,再没抬过头。笔尖的沙沙声又响起来,稳得像刚才那几个字根本没从他嘴里过。
沈知薇提着灯往西去。
西架是几排半人高的木架,架上叠着青布包着的册子,布角都卷了边。她数到第三排,蹲下去,把最底下一摞搬出来。灰扑了满手,指腹上一层涩。青布一掀,一股旧纸和潮木混在一起的气味浮起来,不冲,却压得人喉咙发闷。
这一摞是营缮司的物料领用底册,一册一年,签押在每页右下角。三年前那本比前两年的脏,页脚被人翻卷了,有的夹着干了的草屑,有的边角虫蛀出小洞。洞不大,米粒似的,一路沿页边咬进去。
她先翻两年前那本。翻得快,指腹一路按过去,没有。签押栏里的字一个个从指下过,有的潦草,有的工整,都不是她要找的那只。
再翻三年前那本。这本她翻得慢。每翻一页,指腹先按过签押栏,再对光看。灯离得近,纸页泛黄,薄处透出一点暖色。背后那笔尖声一下一下,她数着那声音翻页。数到第十七下时,指腹停住。
签押栏里“陆敬”两个字,起笔顿得实,末画往外顿,收锋干净,墨吃得进纸里。这是拿自己的笔、蘸自己的墨、一气签下来的字。
这几个月她看的都是另一只字。那只字收偏圆,顿笔迟,末画往里勾。眼前这两个字,不一样。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两只手根本不在一个路数上。一只落笔先定骨,再铺墨;一只落笔先铺墨,再找骨。后一种写快了会飘,写慢了会滞,所以描盖的时候,边上才露了旧痕。
她合上眼,想了半刻。那日在领档房对光,领钥栏新墨边缘露出来过一点旧痕,末画往外,收锋也利。
一点旧痕,和眼前这一笔,是一只手里的。
领钥栏那一栏原来的字,是陆敬自己签的。后来被人拿新墨盖了。描盖的那只手,不是陆敬。
她把灯压近,看这一页的事由栏。栏里写着领用之物、时日、用处,字还是陆敬的笔,一笔一笔,清楚。修东角门的料,三年前八月,木、灰、铁钉,各若干。数字写得不急,横竖都稳。
她换了个角度,把灯贴着页脚照。
事由栏这一页,跟前后两页的接缝对不上。前页的边磨了三年,泛黄起毛;这一页的边却齐整,纸色新一线。新得不多,夹在旧纸里,若不贴灯,几乎看不出来。纸背平的,没有落笔压出来的那道沟。她的指腹从“陆”字背后摸到“敬”字背后,光溜溜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这一页,是后来换进去的。
她的手停在纸背上,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那只按着纸的手不是自己的。灯焰在纸边晃了一下,又稳住。她想起医者诊病,病灶未定之前,手不能先探进去乱翻。翻乱了,病就藏得更深。眼下也一样。拓一张纸容易,补一页字也容易,可一旦动了,对方就知道她看见的是哪一页、哪一行、哪一个接缝。
背后,书吏的笔停了一下。停得很轻,一下,又落回去,沙沙地走了起来。她没回头。后颈上那点凉意慢慢往下走,走到背心,又被她压住。
半刻过去,她把这一页翻回原处,把灯提正,往下翻,翻得像什么都没瞧见。指腹按页角时避开了接缝,只按空白边。每翻一页,她都让纸自己落回去,不压,不折。
上一回她在这屋里对光认纸,那书吏的眼睛直直跟了她小半炷香。这一回,不能再在纸上留手印。托一页纸回去,快;被人瞧一眼,也快。她要的是那个位子,不是这一张纸。
她把这一本合上,指腹隔着青布,在第三排底的位置按了按。按完,又把旁边两本挪回原样,只让最底那本露出与方才一样的半寸布角。
从袖里摸出手记,翻开空白那页,就着灯里一点残墨,她写下三行。第三排底。三年前本。事由栏接缝墨新,纸背无压痕。
写完,合上手记塞回袖里。袖里那方空白纸,照旧空着,她没动它。
她把那一摞册子推回原处,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提着灯往外走。经过案边,她说:“翻完了,数对得上。”
书吏“嗯”了一声,笔尖没停。
回屋,她先洗手。水是凉的。铜盆边上还留着上回泡药的一点苦气,她搓了两遍指缝,把手擦干。指腹上那点旧纸的涩意还在,像沾了一层看不见的粉。
手记摊在案上,翻到旧线页,最底压着那张“陆敬”的摹字页。她蘸墨,在“陆敬”底下添一行小字。一册,三年前,营缮司物料,签押真迹。事由页被动。
写完,吹了吹,等墨干,压回暗格最底,格门推严。
酉时,她去东院。
进院门时,萧衍正对着灯看一张薄笺,眉头拧着。灯芯剪得齐,火苗直。见她进来,他才把眉头松开,把笺搁在案上,没递过来。
“名册那头,我翻了一段。”他说,“陆姓经手,三年前八月,领过一批修东角门的料。”
沈知薇的脚顿住。她今日在西架底翻出来的,是同一桩。三年前八月,修东角门。
“八月。”她说。
“八月。”萧衍应。
两个人对着案,各坐一边。灯已经点上,火苗稳。他把薄笺又往案里收了收,收得像是怕风吹。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平下去。
萧衍先开口:“明天,两边并。”
沈知薇没问哪边先动,只答:“好。”
上一回他说“三天后并”,这一回没提三天。这句话她心里过了一下,没说出来,只在袖里把那方空白纸捻了捻。纸还是空的,边角却已被她捻得发软。
她起身要走。萧衍把那张薄笺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笺上抄的那几个字,我认得不全。”他说,“你明日并的时候,替我看着点。”
她把笺收进袖里。笺纸薄,隔着袖布也能觉出那一点硬边。
回到屋里,她把笺摊在案上,对着灯看。字抄得潦草,她认出一栏。三年前八月,陆姓经手。旁的,认不全。她没有添字,也没有描,只把能认的与手记里那三行在心里对了一遍。时间对上了,名姓对上了,剩下那一处接缝,还没对上人。
她把笺折成小方块,翻开手记旧线页,压在“陆敬”那两行底下,又压回暗格最底,格门推严。
手记里那第二行,墨才落定,一横一竖,压得比上一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