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的梆子刚敲过一轮,二门廊下那盏风灯还没熄透。沈知薇在耳房里坐着,桌上摊开一张裁剩的竹纸,四角用镇子压住,纸心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青鸢掀帘子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裤脚沾着竹竿巷口的湿泥。
“盯了四日了。”她开口,嗓子还带着夜里的哑,“丑正那班守的是西口,照不着粮行正门。前日我把班挪到了卯初。”
沈知薇没抬头。“挪班有人瞧见没有?”
“走的是后巷,绕了半条街。西口守的是老周,他眼皮沉,我换班时他正打盹。”青鸢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来,棉线缠了两道,“四日的都记在这里。初十那日我替了二门一趟差,缺了一日,在纸角记了一行。”
沈知薇把纸卷展开。青鸢的字小,笔画拘谨,一行一行记下去:
初七,酉时三刻上板,门板卸西,印泥盒搁柜台西角。
初八,卯初二刻开板,门板卸东,印泥盒搁东角。巳正有一后生入,坐一炷香,空手出。午后有一帖出,收在一只青布褡裢里,搭右肩。
初九,卯正开板,卸西,印西角。
十一,卯正开板,卸西,印西角。
初七、初八、初九、十一,中间空了初十。
沈知薇盯着“初八”那一行,看了半刻。
“初八那日,接帖的是谁?”
青鸢摇头。“后生出门我记下了。帖是谁收的没看清,只瞧见他出了巷往东拐。”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什么?”
“什么也没有。”青鸢把手比了比,“两手空着。”
沈知薇把笔尖点在“卸东”两个字上。
那日卯初二刻开的板,比平日早两刻。先卸的是东边那扇门板,斜靠在门框左侧。印泥盒是从柜台底下端出来的,搁在柜台东角,搁了约莫一刻钟,才挪回西边。
她翻前面几日,初七、初九、十一,都是卸西,印西角。一行行看过去,最后停在初八那日。
门板卸东,印泥盒搁东,两处同向,这一日就有一帖出。
她取过细笔,在竹纸上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东”,右边写“西”。东边那列孤零零只有一个初八,西边铺满了。
“青鸢,”她把笔搁下,“明儿卯初你还去。看它先卸哪扇门板。”
“若是卸东呢?”
“你就站远些,别应声。巳时前后,格外留意柜上那只印泥盒往哪边挪。”她把纸推过去,“对上了就回来。”
青鸢应下,退出去时脚步放得轻,帘子只掀一条缝。
次日卯初,青鸢回来时天已大亮。
“卸的是东边。”她进门就报,“印泥盒也搁东。跟初八一模一样。”
沈知薇正漱口,闻言把水吐进盂里,拿手巾揩了揩嘴角。她没急着开口,先把昨日画了东、西两列的纸又看一遍。
“今日有帖出。”她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指宽,逼进一缕清早的凉气,“你跟出去看,帖从谁手里出,往哪条道去。到了街口就停,别跟过街。”
青鸢说这几日在竹竿巷蹲着,认得了一个磨刀的老汉,今日能借他的摊子遮身。粮行斜对面那家豆腐坊的妇人也好说话,愿让她在檐下坐。她说完便去了。
过了午时,青鸢才回来。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
“帖子出了。”她喘匀了气,“巳时二刻,粮行先生亲手按的印,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封信样的东西,糊了口,交给一个挑担的。挑担的没往近处走,先绕了半条街,才拐进仓巷。”
沈知薇把纸铺开。
“我照你说的,到街口就停,远远看着。”青鸢接着说,“挑担的进了仓巷,走到尽头,那扇没挂匾的门前,把担子搁下,敲了三下。”
“三下怎么敲的?”
“两快一慢。”青鸢伸指比了比,“敲完没人应。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开了一条掌宽的缝。”
“开门的是谁?”
青鸢摇头。“门缝太窄,看不见脸。一只手伸出来,接了那卷东西。”
“手?”
“门里伸出来的手。”青鸢顿了一下,“我在巷口,看不进门里,只看见那只手和半截袖子。袖口是青的,大袖。手背上一道旧痕,像是烫的。”
沈知薇取过笔,在声线那一页下面另起一页,写下:“仓巷黑漆门。一只右手,青袖,手背旧烫痕。”
“粮行先生的手,你近看过?”
青鸢答得干脆。“按印那日我站得近。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浅痕,是年年按印磨出来的,食指第二节有块厚茧。这两样,门里那只手都没有。我特意多看了一眼。”
沈知薇搁下笔。一个在虎口,一个在手背,位置就不一样。
她在纸上画了个圈,圈住“旧烫痕”三个字。门里门外,是两只手。
“还有么?”
“有。”青鸢声音低了半分,“帖送进去约莫过了两刻,巷口又来了一顶轿。”
沈知薇抬眼。
“轿是青呢的,两个人抬。停在离黑漆门几步远的地方,没靠到门跟前。帘子一路垂着,没掀。”青鸢抿了抿嘴,“停了约有半盏茶,就抬走了。出了仓巷,往东去。”
“轿里有人没人?”
青鸢摇头。“轿杆压弯的那点子,两个人抬得不算吃力。看不出是空是满。帘子厚,一角都没动。”
沈知薇没说话。先有帖,后有轿。帖进得去门,轿只在门外停了半盏茶就走。
“那扇门呢?”她忽然问,“你看清了没有?”
青鸢想了想。“门框上的漆是新的。旧漆该是暗的,那门框在日头底下发亮,边角还没落灰。像是不久前才上的。”
沈知薇把这一笔也记在纸上,另起一行:“仓巷门框新漆。与内院封漆,未比。”
“跟到哪了?”
“拐出仓巷我就停住了。往东是长街,我不敢再跟。”青鸢垂手道,“怕跟错了人。”
沈知薇说这个停做得对。她这条线从丑正挪到卯初,四日下来只她一个人走,跟得太近,哪一天被人认出来,这条线就断了。
“回来的路上,我从粮行门口绕了一趟。”青鸢又道,“那扇门板重上过了,卸的是西边那一侧,正正经经落在平日挂的那一头。柜台上那只印泥盒,也挪回了西角。”
沈知薇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帖出去不过半日,粮行先生就把开板的异常抹平了。门板归位,印泥盒归位,街面上再有人经过,看不出今早这一店里有过什么反常。信号是给上家看的,看过就撤,不挂一整天。
这是个懂规矩的人。年年按印磨出来的手,连撤信号也撤得一丝不乱。
午时,二门例份照发。何婆子照旧在册子上记档,一样一样点。
点到沈知薇这里,她搁下笔,随口道:“今儿仓巷那头来消息,说米价又动了两文。”
沈知薇手里正接药包,闻言手指在纸绳上停了停。
“仓巷?”
“仓巷。”何婆子眼皮都没抬,“那头米铺离巷口近,这几日进出的车多了,铺子跟着涨。”她把账册一合,“府里明日还要一车。”
沈知薇把药包收进袖里,说了句“记下”,转身走了。何婆子这一句是顺嘴说的。仓巷本是个僻静巷子,车多了,才有人来往。有人来往,门里那只手就不是深居的一只手。
她看破,不问。
午后,东屋。
萧衍来时带着一身墨气,袖口沾了权房的痕。他把一只旧木盒搁在桌上,盒盖内侧贴着半页纸。
“官署这头,我掀了盐引的旧档,从边角里带出来半页。”他说。
那半页写的是帖的去向。盐引留底上记着“帖往东城仓巷”,注脚两个字“送讫”。
沈知薇接过来看了,又把自己那张画了东、西两列的纸推过去。
“这头也对上了。”她说,“粮行开板卸东、印泥盒搁东,是给上家递话。今日卸东,帖出,进了仓巷尽头那扇新漆门,门里伸出一只手接走。帖进去两刻,又来一顶轿,停在门外半盏茶,出巷往东去。”
萧衍看着纸上的“旧烫痕”。
屋里静了半晌。他拿起笔,在那半页“盐引留底”旁添了一行小字:“帖往仓巷,下家未录。”
“再往上,就是门里那只手。”沈知薇说,“我想顺着这只手再顶一层。”
“顶得动么?”
“顶不动也得试。”她手指落在“旧烫痕”上,“青鸢盯了四日,才盯到门缝里一只手。若要再往里顶,得让她跟进那扇门。”
萧衍没接这句话。
他手里那支笔停在半页纸上,笔尖悬着,没落下。他掀开的那半页盐引旧档,是从一整册里抽出来的;另外半册还压在权房的格子里,今日他没带来。他看了沈知薇一眼,那一眼比平日多了半分。跟着,他又把视线落回“仓巷黑漆门”几个字上,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知薇看着他的笔尖。
那笔停在“下家未录”四个字上,停得比写字的时候还久。他带来的半页,记的是帖的去向,帖到了仓巷就断了记录。再往上那一层,他掀得到,却没往下写。
“你没让她进。”他说的是断定的话。
“没让她进。”沈知薇把纸卷起来,“跟进那扇门,东屋这条线就送到别人眼皮底下了。”
两个人各自把话咽了回去。沈知薇留了一问没问:盐引旧档记的是帖的去向,可盐引跟仓巷那扇门是什么干系,他没说,她也不问。萧衍留了一问没说:门里那只手往上接着的那一层,他掀得到,眼下却只能压回去。
桌上的半页,就停在“送讫”两个字上。往下一笔,谁也没添。
天黑后,沈知薇回到内屋。她把暗格打开,取出一沓叠得齐整的纸页。
最底下的半页是旧的,写着“手在西库,落在竹竿巷”。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再上一手,在仓巷黑漆门里。
写完,她在那半页上面压上一张新页。新页离声线那页只差一层。新页头一行写的是:
仓巷黑漆门。门里一只右手,青袖,手背旧烫痕。帖入,门合。两刻后轿至,停半盏茶,帘未掀,出巷往东。轿中所载,未见。
她又另起一行,写:
门框新漆。与内院三片,未比。
写完这一行,她停住笔。声线那一页收的是人声,一路收到人手,就断在这只手背上。手再往上那一层,今夜只添了一个坐标,一扇门,门里门外两只不同的手。一只虎口有浅痕,一只只露手背。
两只手,不是一只。
她把新页压稳,合上暗格。
窗外巷子里传来梆子声。一声。两声。夜刚过戌初二刻。
暗格的最上一层,是刚添的那页。底下压着声线页,再底下半页“手在西库”,最末补的一行墨还湿着:再上一手,在仓巷黑漆门里。这一行下面,她没再压新页。留着的空,是给门里那只手往上那一层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