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青鸢从后角门进来,鞋底沾着一路潮气。她没先开口,先把一个油纸小包搁在桌角,纸角被里头的东西顶起一小撮,往外洇出一点黑。门帘带进来一股夜露的凉,她肩头湿了半片。
沈知薇把灯挪到正中,添了半勺油。灯芯爆了一下,屋里亮了一层。她没问路上,只把小包往灯下拨了拨。
“仓巷那扇门,我盯了四日。”青鸢在衣摆上蹭手,食指尖留着薄薄一层黑印,“初七、初八、初九、十一。初十那天班口从丑正挪到卯初,漏了半日。”
“漏的半日,门动没动?”
“动了。”青鸢说,“第二天一早过去,门框上的漆是新刷的,边角没落灰,用指甲一试,软的。门环底下那点旧痕被盖了大半。刷漆的人手脚极净,门脚下没滴痕,门槛边也没沾。”
沈知薇把油纸包打开。里头一片漆屑,黑里透着极细的红,边口是毛的,指腹一按,还带一点软。
“漆是你刮的?”
“门框下沿,指腹蹭的。”青鸢说,“刷得不久,指甲能带起一层。我蹭了两回,第二回轻,怕带多了叫人瞧出来。凑近闻,还有一点松烟气。”
“轿呢。”
“轿验清了三样。”青鸢压低声音,“起落轻,帘没掀,没人上下。出巷往东,到现在没回来。”
“细说。”
“两人抬的轿,落地时杠子没沉。掀帘进人,人会往下压,杠子要叫一声。那顶轿落地,一声都没有。帘角像压过东西,没飘。起轿时前头那人先顿一下,后头才跟,轿里若坐着人,起落不会这么齐。”青鸢顿了一下,“还有一件。帖进去约两刻,轿才停到门外几步;停半盏茶,就走。出来比进去时慢,像怕晃着里头。”
沈知薇拨灯的手停住。
帖进去,两刻;轿停,半盏茶;出来往东。一收,一回。那顶轿里装的不是人,是回的帖子。
“挑担的数了没有。”
“数了。”青鸢说,“进五趟,出两趟,肩膀不是同一副。进的手上都有东西,出来的空手。有一趟担子盖布,底下方方正正,不像米面。”
沈知薇把那片漆屑对着灯转了半圈,没答话。她看漆,看边,看那点黑里透出的红。红很细,藏在黑底下。
“够了。”她把油纸包折好收袖,“你去睡,申时前再来一趟。”
青鸢应了一声,退出去。门帘落下,屋里那股潮气没散,她也没开窗。灯焰稳下来,桌上那点黑印还在,她用指腹一抹,抹开了。
辰时,她提药箱去二门领例份。
何婆子照旧记账,笔尖在册面上顿了一顿,抬眼看她。“内院西头那排,前几日补了漆。”何婆子说,“味儿大,熏了两天,我这院里都闻得到。管事的嫌呛,把门开了半扇。漆匠不许进,料是里面的人自己兑的。”
“补漆。”沈知薇接了半句。
“补漆。”何婆子不往下讲,低头把例份药一包包点给她,点到最后一包,压了压角,“这几日门外的车,比先前多。车多,米也贵。”
“内院那排门原是灰的,补过一回黑。这回补,味儿比上回冲。上回是秋天,这回天还潮。”
“秋天那回,谁经手?”
何婆子抬眼看她,笑了一下,不答,只把账册翻过一页。两人各说一句,谁也没多问。她领了例份,出二门。
回到屋里,她闩上门,把油纸包搁案上,才从暗格最底下取出旧的三片漆。
一片是箱角火漆拓下来的,旧,红里透青,边口发脆;一片是官署收文封套揭下的残漆,薄得透光;一片是陆敬回帖上崩落的一角,颜色比前两片深。三片搁在窗前桌上,外圈的浅边线、云头那几笔骨架,本是一路。她先把桌面擦干,又把灯罩转低。
她把青鸢带回的那片推过去,压在第三片旁边,四片并成一排。
灯挪近。光斜着扫过去,门框那片黑里透红,外圈的浅边线齐整,云头骨架一处不缺。她把四片凑到一处,比色,比边的齐与毛,比断口的走向。四片都不大,最大的不过小指甲盖,摆在灯下像四滴凝住的水。
三片内院的,兑在光里是一个色。门框那片,浅了半分。
她举到灯前看边口。漆分两层,外层黑亮,里层红里透青。内院那三片,也是这两层。断口一个往外卷,一个往里收,像同一把刀从两头起。
她指腹在门框那片边口停了停。
浅了半分,是漆还没沉透。同一批料,同一路刷法,差的是先后。内院先动的漆,仓巷后动的漆,中间只搁了这几日。
门线,从仓巷那扇没挂匾的门,往上搭回了内院。
她取一张薄纸,把四片漆隔开,按序摆好,又把窗开一条缝,让潮气进来一点,免得屋里太干、漆边卷了。做完这些,她才在案上铺开手记,写了一行当日所验。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添了半句:门上那片漆,是从内院一路走出来的。
午后,萧衍沿回廊过来。他进门时手里多了个旧布套,没先说话,把布套搁在桌角,只抬眼看了看桌上四片漆。回廊的风把他衣角带进来一截,门帘落下时,他抬手压了压,没让门帘打在门框上。
“你先看我的。”他说。
沈知薇把四片漆挪到灯下正中。
萧衍俯身看了半晌,伸食指在门框那片的边口虚虚比了半分,没碰上。“边口毛。”
“刮的。”
“哪片先?”
她把内院那三片往左推了推,门框那片留右手边。“内院先。门框后。料一路,工一路。”
萧衍把门框那片又对一眼。“浅半分。”
“没沉透。”她说,“再搁两月,色就压下去。放在阴处,还要慢些。”
“内院那三片,你从哪儿得的?”
“旧账里的。”她说。
萧衍看她一眼,没再追。他直起身,去解桌上那个布套。解到一半,停手,抬眼看她。“我今日带了一页。”
“一页。”
他从布套里取出半本旧册,边角磨得起了毛。没整本摊开,只用两指夹着翻开第一页,倒扣在桌面,压住装订线,只留一页在外。那册子很旧,封皮上的字磨平了,只剩一道深褐的装订线。纸口齐,边角却黑。
“帖往东城仓巷,送讫。”他念。念完,手指在册页边压了压,“这一笔挂了三年的账。下面还有字。”
“下面还有字,你没带。”
“带了上头这一页。”他说,“先看这一页。”
沈知薇看着那一页,没伸手。册子倒扣,露出来的一页纸是她认得的官署旧档料,帘纹密匀,对光透青。纸角有一处虫蛀,被补过,补纸颜色略新。
“漆哪里来的。”萧衍问。
这一句昨晚没问,今早没问,是这会儿才问出来的。
沈知薇没接。她拿起桌上最薄那片残漆,对着灯,让它跟门框那片挨着,两片中间只隔一指宽。“仓巷那扇门,刷的不止一层。底下还有旧漆。”
“旧的,几时刷的。”
“再等青鸢。”
萧衍低头看那两片漆,灯下他的影子压在桌沿。他没再问内院,也没问何婆子。他把那半本册子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塞回布套,只把翻开的一页留在两人中间,推近她半寸,又推回去,最后停在桌子中线上。“你看完,我收回去。”
“放你那儿。”她说,“我记内容就行。”
他没再推。装布套时,他把打结的绳头绕了两圈,比来时紧。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帖的下家,我还没录。”他说,“你要往上顶,先在漆上顶。”
沈知薇抬眼看他。“你今日只带一页,是怕我全看了。”
萧衍手搭在门帘上,没回头。“我若全带来,你就不会把内院那三片拿出来。”
“我拿出来,是因为漆到了。”她说,“不是因为你的册子。”
他站了一息,嗯了一声。“那就好。”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那一片留在中线上的旧册页,和灯下四片并排的漆。她看着那页纸,没翻,也没碰,只把灯往中线挪了半寸。
天黑以后,她把四片漆一一收回。
门框那片是新客,压在三片内院的上面。她就着灯,把今日所验写成一小行字:仓巷黑漆门门框,内院同料同工,门框晚一步。
写完这一行,她翻到暗格最底下那半页。
半页上留着一行先前写的字:再上一手,在仓巷黑漆门里。其下一直空着。
她提笔,在那行下面写了两个字。
内院。
写完,把笔搁下。灯下四片漆还排着,内院三片在左,仓巷一片在右,中间隔一指宽。纸一条线,漆一条线,到这半页上,头一回并进同一个地名。
她把漆收进暗格,压在旧页上,合上木盖。
明日辰时,她要再进一趟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