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莉接手这件事的时候，武植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凌晨四点，整层楼只剩这一间办公室亮着灯。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屏幕上是三封并排打开的邮件，每一封都来自不同国家的监管机构。
海外的封杀，正式落地了。陈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得像在读判决书，“不是舆论层面，是合规层面。数据跨境、支付牌照、专利授权，三个口子同时发难。”
武植看着她，没说话。
他见过这个女人在法庭上的样子，越是大场面，她越是冷静。现在她眉间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只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快而稳。
能接吗？武植问。
接不接，都要过这一关。陈莉没抬头，“他们预设了三十七处法律陷阱，每一处都冲着餐饮宝的软肋。数据合规、用户协议、专利归属、跨境结算，哪个没堵住，餐饮宝出海就是一句空话。”
武植点了根烟，又想起她在场，把烟按灭了。
你怕什么？陈莉忽然说。
武植一愣。
你按烟的动作。陈莉终于抬眼看过来，镜片后的目光清冷，“说明你心里没底。”
武植笑了：“我是怕你熬不住。”
陈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不屑，又像是别的什么：“放心，熬夜是我的强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武植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
陈莉一个人，把三封监管函拆成了三十七道具体的合规项，逐条过。每一条，她都调出对应的法条、判例、先例，然后给出三种应对方案。
跨境数据：餐饮宝的用户数据存储方案，她早在立项时就做了本地化部署，海外用户数据不出境，这一条对手根本打不进来。
支付牌照：这是最凶的一刀。海外监管要求本地支付资质，对方笃定武记拿不出来。陈莉调出一份文件，是三个月前她让张莹家族在东南亚提前布局的一张区域性支付牌照。
你以为我为什么当时坚持要这张牌？陈莉淡淡地说，“跨境支付没有本地牌照，等于把脖子伸给别人砍。我早防着这一天。”
专利侵权：对方举证餐饮宝境外系统，陈莉反手把十二项自研专利、源代码时间戳、公证记录全部摆出来，一条条对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最后一份文件归了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反诉材料，我已经拟好了。陈莉说，“恶意构陷、商业诽谤、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三条都能立得住。对方不仅要撤诉，还得倒赔。”
武植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书，忽然说了一句：“陈律师，你救了我一次。”
本职。陈莉头也不回，“我收了你公司的钱。”
境外律师团那边，还在开香槟。
他们笃定这套组合拳打出去，武记这种草根出身的公司，光是一个跨境合规就能让它手忙脚乱，更何况还有支付牌照这种硬门槛。
他们甚至提前给媒体透了风，标题都想好了：《餐饮宝出海受阻，武记恐遭天价罚款》。
结果，等来的是陈莉的反诉函。
不是一封，是三封。逐条举证、逐条反驳、逐条反诉。对方预设的三十七处陷阱，被她一一拆穿，连数据本地化部署这种他们以为武记绝对做不到的事，都成了实锤。
境外律师团集体傻眼。
最后，一家境外监管机构直接出具了裁决：餐饮宝合规，驳回全部投诉。而那家发难最凶的支付公司，因为恶意构陷、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被判赔一笔违约金。
数字出来的时候，武植正吃着早餐。
赔多少？他问。
陈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数字让他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这群人，花钱买罪受。武植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我看一次笑一次。”
陈莉没理他的玩笑，只是低头，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地软了一点。
真正安静下来，是上午十点。
人全散了。武植本来也要走，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陈莉还坐在办公桌后，没动。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还压在最后一份卷宗上，眼睛半阖着。
陈律师。武植轻声叫。
没应。
他走近了，才发现她其实已经熬到失神了。眼镜滑下来一点，挂在鼻梁上，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锐利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疲惫的脸。
武植在她身边坐下，想把那份卷宗从她手底下抽出来。
刚碰到纸，陈莉的手忽然动了。
她没睁眼，只是慢慢地把手覆在了武植的手背上。指尖冰凉，贴上去的那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又像是等了很久。
武植僵住了。
陈莉。“他这次没叫陈律师”。
她的睫毛颤了颤，人却没有醒。脑袋一寸寸地歪过来，最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
武植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他闻到陈莉身上极淡的、像纸页一样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咖啡的苦味。
这个在法庭上能把对手说到哑口无言的女人，此刻靠在他肩上，像只终于卸了铠甲的鸟。
武植想起她昨晚说过的话。
“熬夜是我的强项。”
他忽然有点心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莉的声音响起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动。就十分钟。”
武植没动。
十分钟后，她直起身，重新戴好眼镜，又是那个清冷理智的陈律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武总。她看向他，声音平稳，“卷宗复盘，我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
武植点头：“你说。”
陈莉把最后那份卷宗摊开，指着一处被她用红笔圈起来的标记。
对方这次操作，所有的底层指令，都指向一个境外注册的皮包系统。她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追查了这个系统的授权链，发现一件违背常理的事。”
武植盯着她：“什么事？”
那个系统，不是他们自己研发的，也不是买来的。陈莉一字一顿，“它的原始授权记录，指向一个根本不该存在于现世的来源。像是……被人从别的地方，硬生生抢过来的。”
武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烟火人间系统·警报：宿命怨念波动 +46。来源锁定：残缺邪系统。】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个非自然人操盘的境外黑手，根本不是什么跨国资本。
是前世的人，带着一个残缺的、掠夺来的系统，回来了。
陈莉。武植缓缓开口，“这件事，先别跟其他人说。”
陈莉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回卷宗上，落在那个被红笔圈住的标记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