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不管你几岁，它对谁都一样。”
秦向阳把这句话念完，抬头看向正在配药的念念：“医学院那个学员真把它写在第一页了？”
“方教授说的。”
“那我也写。”
“你的急救本第一页已经写满了。”
“我写封皮里面。”
秦向阳刚把本子摊开，罗建川便从门外走进来：“先别抄金句了，卫生队有任务。”
念念放下药戥：“什么任务？”
“明天野外拉练，原定陈主任带队，可他要去复查，我临时也有公务，只能派两名卫生队学员随队。”
秦向阳立刻问道：“我还能去吗？”
“你原本就在见习名单里，可以去，不过只能在学员带领下做辅助。”
“我学了三年，包扎、固定、中暑、冻伤都考过。”
“考过不等于能自己作主。”
秦向阳还想争，念念已经将他的急救本抽过来：“罗叔叔说得对。”
“你也觉得我不行？”
“我觉得你能做一些事，所以更要清楚哪些事不能做。”
罗建川点了点桌面：“这次路线不远，沿途设了保障点，真有情况可以马上后送，你跟着去长经验，别抢着逞能。”
秦向阳憋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没想逞能。”
罗建川走后，念念把急救本翻到空白页：“记三条。”
“又记？”
“嫌多可以不去。”
秦向阳立刻拿起铅笔：“你说。”
“能处理的处理。”
“记了。”
“不确定的问人。”
“也记了。”
“危急的马上后送，不要赌。”
秦向阳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下来：“要是我判断错了呢？”
“拿不准，就按更危险的情况处理，先叫人。”
“可大家会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你去保障战士，不是去让别人觉得你会什么。”
这句话说得直，秦向阳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把铅笔按进本子中缝。
“我就是问问。”
“我知道。”
“你每次说‘我知道’，听着都像还要训人。”
念念把急救本还给他：“那我换一句，明天回来把处置经过说清楚，少一步都不行。”
“行，你等着。”
第二天下午，念念刚从学校回来，便看见秦向阳坐在院墙边，鞋上沾着泥，急救箱放在脚旁。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出情况了吗？”
秦向阳故意板着脸：“有两名战士需要处理。”
念念放下书包：“先说严重的。”
“都不严重。”
“那也先说你判断更重的。”
秦向阳从急救箱里拿出记录本：“一名战士走到半路头晕、恶心、脸红，衣服湿透，回答问题还清楚。”
“你怎么做的？”
“先让他离开队伍，到树荫下坐着，松开领口，用水擦脸和脖子，少量多次喝淡盐水。”
“体温呢？”
“卫生队学员测的，略高，休息后降下来了。”
“有没有直接让他躺平？”
“没有，他想吐，我让他侧坐着，旁边一直有人扶。”
念念继续问：“什么时候决定不后送？”
“休息后头晕减轻，能正常回答，脉搏也慢下来了，带队学员检查后决定让保障车送回营地观察。”
“第二个呢？”
“右脚踝扭伤，落地时脚往里翻了。”
“当时能走吗？”
“他想走，我没让。”
秦向阳说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得意：“先检查有没有明显变形，又问他最疼的位置，按压外踝附近时疼得明显，我就没乱揉。”
“然后呢？”
“冷敷、抬高，用绷带固定，检查脚趾颜色和感觉，再让学员复核。”
“谁做的固定？”
“我。”
“复核后改了吗？”
“没改。”
秦向阳努力维持平静，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个学员说，比他第一次做得好。”
念念接过急救记录，逐项看完：“做得不错。”
“就这样？”
“不然呢？”
“你可以多说两个字。”
“相当不错。”
秦向阳终于咧开嘴笑了，笑完又赶紧收住：“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你教过的。”
“教过和现场能做出来，不是一回事。”
“那我今天处置都对？”
“没有原则性问题，不过中暑那一处还能更好。”
秦向阳脸上的笑顿时卡住：“哪一处？”
“你记录了喝淡盐水，却没写每次喝下去后有没有继续恶心。”
“他没有吐。”
“没吐也要观察，恶心的时候一次喝得多，可能加重不适。”
“我让他慢慢喝了。”
“慢慢喝是多少？”
秦向阳回想了一遍：“我把水壶给他，让他自己喝的。”
“这就是问题。”
念念指着记录本：“轻症能自己喝水，不代表不用控制，每次少喝几口，停下来观察，再继续，比只说慢慢喝更清楚。”
“带队学员也没提醒。”
“他没提醒，不代表这一步可以省。”
秦向阳立刻拿回本子，趴在急救箱上补写，铅笔划过纸面，留下深深的印子。
“还有吗？”
“脚踝固定后，你检查了脚趾，做得对，可回营地以后要再次检查，肿胀变化会影响绷带松紧。”
“这个学员查了，我没记。”
“谁做的都要记。”
“我现在补上。”
念念看着他把时间、症状变化和复核结果逐条写清，又问道：“被我挑出问题，不高兴了？”
“有一点。”
秦向阳没有嘴硬，写完最后一行才抬起头：“回来路上他们都夸我，我还觉得这回肯定一点错都没有。”
“第一次现场处置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
“可你说过，夸奖不能替伤员承担后果。”
“我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练骨折固定，你说的，我记着呢。”
秦向阳翻到前面的训练记录，果然从纸页下方找出那句话。
念念原本想纠正他说自己当时讲的是“熟练不能代替复核”，看他一脸认真，到底没拆穿。
“今天紧张吗？”
“刚看见人蹲下去的时候，脑子有点空。”
“后来呢？”
“先摸他的额头，又听他回答，手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这次有人复核，你才能动手，若以后遇到更复杂的情况呢？”
“我先叫人，不拿伤员试自己的本事。”
“记住就好。”
秦向阳将铅笔收进盒里，却没有马上合上急救本。
“念念，我今天才明白，真有人坐在你面前难受，和拿布娃娃练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对了，他能舒服一点，做错了，难受的是他。”
院里有人喊秦向阳回家吃饭，他答应一声，又把本子翻回今天这一页。
在两份处置记录下方，他端端正正写上念念指出的改进方法，连原先写错的字也擦掉重写。
念念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把三角巾活结打成死结，却还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孩子。
如今他仍旧会得意，也会因为被挑出问题而不痛快，可铅笔没有停，漏掉的每一步都被他重新补了回来。
秦向阳合上本子，将急救箱背到肩上：“下次卫生队再让我去，我还报名。”
“先把今天的记录誊清楚。”
“今晚就誊。”
“还有那三条规则。”
“我没忘。”
他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朝念念举了举手里的急救本。
“以后你教我的，我都会一条一条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