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進去的,也會讓更多人從那扇門里走過去。”
這句話沒有留在告別那天,進入一九七七年後,它先變成了幾份恢復申請,又變成蓋著紅章的建設通知,最後落到了中西醫結合科新添的藥櫃和教研室里。
方教授拿著通知進門時,陳正道正在清點新送來的器材。
“別數了,你那幾件舊家底,翻來覆去也不會多出一套。”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針灸模型少了一個,學員拿什麼練?”
“少不了,後勤批了新的。”
方教授把通知往桌上一放,又看向念念。
“中西醫結合科列為重點建設單位,實驗課擴大,教學框架可以進入下一輪試用。”
羅建川從器材箱後探出頭。
“急救訓練場呢?”
“也批了。”
“模擬擔架和固定夾板呢?”
“清單還得重交。”
羅建川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那等于沒批。”
趙明遠恰好帶人抬藥櫃進門,听見這句話便瞪了他一眼。
“你把清單寫明白,誰說不給你辦?”
“我上回寫得還不明白?”
“你寫‘能摔、能壓、結實點’,讓我怎麼報?”
念念正在拆新到的病例夾,听得沒忍住笑。
“羅叔叔,您那張清單,確實有點為難後勤。”
“行,你們都識字多,就欺負我不會寫漂亮話。”
陳正道把一張空表扔過去。
“別賣慘,按用途重新寫。”
科室里的話還沒說完,門外便傳來敲門聲,一個穿新軍裝的年輕人提著行李站在門口,肩頭沾著趕路留下的灰。
“報告,我叫江明,軍醫大學畢業,奉調到中西醫結合科報到。”
陳正道上下看了他一遍。
“調令帶了嗎?”
“帶了。”
“先給方教授看,你分到臨床和教研兩邊,具體做什麼,試過再定。”
江明將調令遞過去,視線掃過屋里的人,最後落在正抱著病例夾的念念身上。
他顯然停頓了一下,很快把那點驚訝壓了回去,放下行李,認真向她打招呼。
“前輩好。”
屋里靜了那麼一會兒,羅建川先把臉轉向藥櫃,肩膀卻一直在動。
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紅布棉衣,又看看江明。
“我不是你前輩。”
江明以為自己認錯了人,耳朵迅速紅起來。
“對不起,我听說科里有位沈大夫,我以為……”
“我就是沈念念。”
“那我沒認錯。”
“可我是陳師父的徒弟,按進科先後算,也不用叫前輩。”
念念把病例夾放進櫃子,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
“你叫我念念就好。”
江明站得端正,臉上的神情卻有點撐不住。
“念念。”
羅建川終于笑出了聲。
“小江,你這聲叫得跟課堂點名似的,再放松些。”
“羅隊長,我第一次來,不清楚規矩。”
“科里沒那麼多規矩,別踫陳主任的舊醫書,別把方教授的稿子拿亂,再有就是別跟念念爭最後一塊紅燒肉。”
念念轉頭看他。
“我什麼時候跟人爭過?”
“你是不爭,沈副軍長站在旁邊,誰敢伸筷子?”
陳正道拿病歷冊敲了敲桌子。
“都閑得慌是不是?”
江明報到的第一天,陳正道讓他跟著門診,先看不動手。
一位腰痛病人進門後,江明問得極細,從疼痛位置問到受涼時間,還背出一段教材上的鑒別要點。
病人听得發蒙,忍不住打斷他。
“江大夫,我就想知道,今天能不能扎針?”
“還要結合舌脈判斷,排除器質性問題,再考慮針灸適應證。”
“那到底能不能?”
江明看向陳正道,手里夾著幾頁寫滿的問診記錄。
陳正道沒回答,只朝念念抬了抬下巴。
念念走到病人身旁,讓他彎腰、轉身,又按了幾處疼痛位置。
“今天先不扎。”
江明問︰“為什麼?”
“他彎腰時右腿不敢受力,疼痛又往小腿後側走,先做檢查,排除神經受壓。”
病人忙道︰“我腰疼,查腿干什麼?”
“腿上的動作已經替腰說話了。”
江明翻了翻自己的記錄,這才發現自己問了許多,卻沒注意病人進門後一直用左腳撐地。
第二天是藥材辨認,江明對名稱、產地和常見功效答得一字不差,真正拿起幾片炮制後的藥材,卻在氣味和質地上遲疑起來。
念念將兩份黃 推到他面前。
“哪份受過潮?”
江明拿起來看了半天。
“左邊顏色略深,應該是左邊。”
“掰開聞。”
他依言掰開,又改了答案。
“右邊。”
“為什麼?”
“里面有悶味,斷面也不夠干爽。”
“這回對了。”
江明放下藥材,額頭已經冒了汗。
“書上只寫受潮後易霉變,沒有寫這種還沒起霉斑的怎麼分。”
“所以你得摸,得聞,也得看藥材掰開後的樣子。”
“我記下來。”
念念按住他的筆記本。
“先別記,再拿兩組,認完了再寫。”
兩天後,陳正道把念念叫進辦公室,江明正好去醫學院送材料。
“看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少裝糊涂,我讓他跟兩天,就是讓你看人。”
念念坐到椅子上,兩只腳踩著橫木,先翻了翻江明留下的病例摘要。
“理論背得熟,整理材料也快,可手上的感覺差些,病人動作變化容易漏掉。”
“能練出來嗎?”
“能進步,不過要讓他做臨床主力,得花很長時間。”
“那你想把他放哪兒?”
“教研。”
陳正道沒有馬上認同。
“剛畢業就塞進教研室,他可能不服。”
“他能把不同教材里的說法放到一起比較,也會主動找出處,這正是項目缺的人。”
“脾氣呢?”
“好。”
“才兩天,你就知道?”
“我讓他當著病人的面改過判斷,也讓他重新認了幾遍藥材,他沒急著替自己找理由。”
念念將病例摘要合上。
“他手感不好,卻能接受批評,是個好學生。”
下午,江明回來後被陳正道叫進辦公室。
沒過多久,他抱著資料出來,徑直走到念念的矮診桌前。
“陳主任把你的話原原本本告訴我了。”
念念抬起頭。
“包括不適合做臨床主力?”
“包括。”
“你不高興?”
江明沒有立即回答,只把抱在懷里的資料重新理齊。
“我在學校成績一直靠前,來之前也覺得,分到哪里都能很快上手。”
“現在呢?”
“今天那位病人的檢查結果出來了,確實有神經受壓,我連他不敢用右腿都沒看見。”
念念等著他繼續說。
江明拉過椅子坐下,語氣終于沒那麼拘謹。
“她說得對。”
陳正道站在門口問︰“誰說得對?”
江明看向念念,沒有避開這個讓他有些難堪的判斷。
“念念說得對,我願意進教研組,也願意從頭補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