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说得对,我愿意进教研组,也愿意从头补临床。”
江明这句表态说出口不到几个月,便接手了教学框架的文献对照,还将《种子书》中能公开的部分做了分类索引,给方教授省下不少工夫。
他整理出的第一批材料刚装订完,方教授便拿着一封会议通知赶到科室。
“都把手里的活停一下,北京来通知了。”
陈正道正在审核处方,头也没抬。
“你哪次进门,不是让别人先停活?”
“这次真得停。”
方教授把通知放到诊桌上,手指点着抬头处。
“卫生部要召开全国中西医结合工作会议,各地选代表性成果到北京汇报。”
罗建川立刻问:“咱们报什么?”
“实验课、基层培训和系统教学框架,三项合成一个成果。”
陈正道终于放下处方。
“名额有几个?”
“上面还没定,我已经推荐了咱们科。”
“你先推荐,怎么不先商量?”
“商量完,黄花菜都凉了。”
方教授看向念念,直接说出自己的安排。
“我点名要求你和陈主任一同出席。”
念念正在核对江明整理的索引,闻言先看了看会议时间。
“离报送材料只剩十来天。”
“所以别发呆,赶紧准备。”
“谁发呆了?”
“你没发呆,怎么先看日期,不先问北京让不让你去?”
“成果材料合格,年龄就不该成为问题。”
陈正道却没有她这么轻松。
“全国性会议跟医学院试讲不同,现场问问题的人不会客气,你准备怎么讲?”
“讲军区这几年的实际工作。”
“只讲成功病例?”
“不,失败案例和修改过程也讲。”
“有人拿失败说我们体系不成熟呢?”
“没有失败记录的体系才不可信。”
方教授听到这里,直接把通知塞给她。
“行,汇报材料你主笔,陈主任复核,我负责报送手续。”
消息传到家里,沈卫光没有阻止,只问了一句。
“谁护送?”
林志远正好来送文件,闻言立刻往前站了一步。
“首长,我去。”
“你手里的工作呢?”
“我可以先交接,去北京的路线我熟,到了地方还能负责联络。”
念念抬头看他。
“林叔叔,我是去开会,不是去执行危险任务。”
“人多、路远,你带的资料又重要,总得有人看着。”
“陈师父也去。”
“陈主任能看病,扛行李不如我。”
陈正道在旁边听得不乐意。
“我怎么就不能扛行李?”
林志远赶紧改口。
“您能扛,可有我在,用不着您扛。”
沈卫光将会议通知还给念念。
“就让他去,车票和住宿按规定办,不搞特殊。”
汇报材料比念念预想得更难写。
军区这些年的病例、实验课记录、基层培训结果和转诊情况堆满半张会议桌,江明负责分类,方教授核西医部分,陈正道逐份确认临床结论。
念念写完第一稿,先念给陈正道听。
“目前纳入汇报的常见病案例,均留有原始记录和复核意见,其中基层处置后避免错误用药的案例共……”
“停。”
陈正道抬手打断她。
“这个数不对。”
江明立即翻开汇总表。
“我核过,是这个数字。”
“你核的是项目收录数,她念的是基层处置数,其中有几例发生在院内门诊,不能并进去。”
江明的手停在纸页上,往后翻了几张。
“还真有重复。”
念念放下稿子。
“重复了多少?”
“现在看是一个,后面可能还有。”
方教授皱起眉。
“报送时间快到了,先把这个数字改掉,其他部分抽查。”
“不行。”
念念将整叠汇总表拉到面前。
“发现一处重复,就不能默认别处都对。”
“全部复核要多久?”
“今天做完。”
陈正道看了看墙上的钟。
“你晚上还得回家。”
“那就从现在开始。”
江明拿起另一摞表。
“我跟你一起,是我分类时没分清院内和基层。”
“先别急着认错,把每个案例的来源标出来,重复记录单独放。”
孙成林也搬来椅子。
“我核转诊部分。”
梁建华接过实验课反馈。
“那我看课程数据,免得你们过两天又说我只会整理失败案例。”
方教授嘴上催时间,最后还是脱下外套坐了下来。
“我核对照组和检查结果,谁也别想先跑。”
一群人忙到食堂快收灶,才将材料重新核完。
江明把最后一张校验表递给念念。
“只有那一个数字错了。”
“一个也得改。”
她拔开钢笔,将原来的数字划去,在旁边写下准确结果,又在修改记录上签了名字和时间。
方教授问:“少一个案例,影响结论吗?”
“不影响。”
“那你折腾这一晚值不值?”
念念把改好的材料递给他。
“今天觉得一个数字不影响,明天就会觉得一个病例也不影响,路就是这么走窄的。”
陈正道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便皱起脸。
“听见没有,以后谁再说差不多,先把这句话抄一遍。”
正式邀请很快送到军区,念念、陈正道和方教授都在名单上。
出发前一晚,沈卫光将念念叫进书房,桌上放着她的车票、介绍信和一只装资料的帆布包。
“东西都检查过了?”
“检查过两遍,汇报材料一份随身带,一份由林叔叔保管,原始资料只带可公开的副本。”
“药箱呢?”
“带了常用的,银针单独装着。”
沈卫光看着女儿,原本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却迟迟没有说出来。
念念等了一会儿。
“爸爸,您是不是不放心?”
“不是。”
“那您叫我来,总不会只为检查行李。”
沈卫光的手搭上左腕,随后又松开。
“念念,去了北京,你代表的不只是我们军区。”
她站在桌前,没有打断。
“你代表的是中医应该有的样子。”
念念听完,先低头看了看帆布包里的汇报材料,又把没有扣紧的搭扣重新扣好。
“爸爸,这话不对。”
沈卫光愣了一下。
“哪里不对?”
“我代表不了整个中医,也不能替所有行医的人说话。”
“可你的汇报会让许多人看见中医现在能做什么。”
“他们看见的,应该是我们做过的事,不该只看我站在台上是什么样子。”
沈卫光没有反驳,等着她把话说完。
念念抬起头,声音仍带着孩子的清脆,神情却认真得没有半点退让。
“不,爸爸,我代表的就是我自己,但我自己做好了,中医就有它应该有的样子。”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卫光伸手想替她整理衣领,碰到一半又发现衣领已经整整齐齐,只好把手落在她的棉帽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话比我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