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比我说得好。”
临上火车前,沈卫光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随后替念念检查了介绍信,确认钢笔和汇报材料都装好,才将帆布包交给林志远。
“到了北京,先安顿住处,材料不能离人,有情况打电话回来。”
林志远把背带往肩上提了提,答得干脆。
“首长放心,人在,材料就在。”
陈正道听得直皱眉,伸手把自己的行李从他手里夺回来。
“我们是去开会,不是去押送什么机密文件,你别弄得人人都看我们。”
“陈主任,这些材料比我的行李重要,真丢了,咱们几个回去都没法交代。”
“少乌鸦嘴。”
念念站在两人中间,将车票压进介绍信里,抬头看向父亲。
“爸爸,我们走了。”
沈卫光原本只是点头,见她真要转身,手又抬了起来,将她的棉帽往下压了压。
“北京冷,别逞强,吃饭也不许只顾着谈材料。”
“记住了。”
“还有,现场有人为难你,先让陈主任说话。”
陈正道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还用你交代,我徒弟年纪小,也轮不到别人拿年龄欺负。”
念念忍了忍,还是提醒了一句。
“师父,您到时候别先跟人吵起来。”
“我什么时候先吵过?”
方教授提着箱子从后面赶来,正好听见这句。
“你上个月在医学院拍坏的那张桌子,还等着后勤修呢。”
陈正道脸色一僵,拎起行李便往站台走。
“火车要开了,少说没用的。”
一路转车到了北京,林志远先按介绍信安排住处,又将备用材料锁进招待所的柜子里,钥匙始终没离开过身上。
第二天进会场前,他仍不放心,追着念念问了好几遍。
“发言稿带了吗?”
“带了。”
“介绍信呢?”
“陈师父拿着。”
“钢笔有墨水吗?”
念念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林叔叔,您是不是还想问我吃没吃早饭?”
“吃了就好,我在门外等,有事让人叫我。”
陈正道将会议证别好,推开门时还不忘回头训他。
“别守得跟门神一样,坐远点,省得人家以为里面开的是军事会议。”
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几位正在交换材料,听见开门声便抬起头,目光很快落在念念身上。
一个人看过来还算正常,几乎整间会议室的人都看过来,念念脚下还是慢了些。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会议证,又看了看方教授胸前那张,确认没有戴错,才跟着陈正道往里走。
附近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翻开与会名单,手指顺着单位往下找。
陈正道像是没发现,拉开椅子便坐下,又将念念的座位擦了一遍。
“材料摆出来,水杯放左边,别等轮到咱们再手忙脚乱。”
“师父,我没紧张。”
“我也没说你紧张,我说的是方教授。”
方教授正在找眼镜,闻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眼镜就在我口袋里,我找找怎么了?”
念念把材料按顺序放好,抬头看了一圈,正对上邻座一名年轻大夫的目光。
那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胸前的证件上写着某省人民医院,见她看过来,神情有些尴尬。
念念朝他笑了笑。
“同志,你好。”
对方明显没准备好,过了一会儿才坐直。
“你好,小沈同志。”
他看了看名单,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原来以为自己会是最年轻的代表。”
“您多大?”
“二十八。”
“那您现在是第二年轻的了。”
年轻大夫愣了愣,自己先笑起来。
“成,差了整整二十岁,我认输。”
主持人敲了敲桌面,会场很快安静下来,各地成果按顺序开始汇报。
轮到军区中西医结合项目时,方教授轻轻推了推念念面前的材料。
“去吧,别赶,也别为了显得成熟故意压声音。”
陈正道跟着低声道。
“讲我们做过的,没做过的一句也别揽。”
念念抱着发言稿站起来,走上台后才发现话筒比她高出不少。
工作人员急忙过来调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又赶紧低下头。
念念等话筒降到合适的位置,先报了单位和姓名。
“我们汇报的成果,来自三年的临床记录、基层培训与两期实验课,不只包括成功案例,也保留了误判和修改过程。”
会场里翻纸的声音慢慢停了。
她没有照着稿子逐字念,而是从基层最常遇到的急症讲起,说到后送界线,便拿出一次骨折固定流程修改的前后对照。
“第一次试讲后,有学员记住了穴位止痛,却忽略了固定复核,因此第二版考核中,后送和复核被列为先决条件,判断错误,后续处置不计成绩。”
有人抬手示意记录员将这一点记下。
念念继续往下讲,将病例来源、复核方式和实际结果逐项交代清楚,连汇总时纠正过的那处重复数据,也主动说明了修改依据。
汇报结束后,主持人看了看会场。
“各位同志,有问题可以提。”
前面没有人立刻开口。
念念站在台上等着,手里那几页纸已经被她压平,正准备询问是否可以回座位,后排忽然举起一只手。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抬起胳膊。
主持人笑了。
“看来大家刚才不是没有问题,是都在抢着想先问哪个。”
第一位代表问得直接。
“你们强调中西医互相验证,出现结论冲突时听谁的?”
念念将话筒往近处移了移。
“先看各自能回答什么,脉象不能替代检查,检查结果也不能替代病人的实际反应,若关系到急症风险,先按能避免严重后果的方案处理。”
第二个人追问。
“基层条件不足,怎么保证记录真实?”
“不能完全保证,所以我们要求记录来源、经手人和复核人分开写,无法复核的案例只作观察,不进入结论。”
“失败案例公开,不怕别人抓住问题吗?”
“怕。”
她承认得太干脆,会场里反倒有人抬起了头。
念念接着说道。
“可把失败藏起来,下一批学员还会再错一次,抓住问题,总比抓不住病情好。”
陈正道坐在下面,原本一直绷着脸,听到这里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面几个问题越问越细,从草药辨认讲到病例授权,又从课程分层问到试点成本,方教授几次想起身补充,最后都没有动。
直到最边上一位老大夫开口,问的却不是框架。
“小沈同志,你今年八岁半?”
“是。”
“那你学医学多久了?”
念念拿着发言稿,原先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师承和临床登记的话忽然显得太绕。
她停了停,认真答道。
“我记事起就在学。”
会场安静了一下。
邻座那名二十八岁的年轻大夫先笑出了声,随后有人拍起手,掌声从前排接到后排,没有人招呼,也没有刻意拖长。
念念站在台上,原本想立刻下去,听见掌声后反而不知道该先收材料,还是先向大家致意。
她最后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抱起稿子回到座位。
陈正道接过她手里的纸,嘴上依旧不肯夸得太直白。
“最后一句没写在稿子上。”
“临时答的。”
“答得还行。”
方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他这句还行,你听成很好就对了。”
当天的会议刚结束,几名代表便围了过来。
“小沈同志,你们那份急救考核表能给一份吗?”
“可以,不过只有空表,案例资料不能全部带走。”
“空表也行,我们回去照着试一试。”
另一人将本子递给陈正道。
“陈主任,实验课的课程目录能不能复印?”
“登记单位和用途,公开部分可以,内部病例不行。”
林志远听见动静,从门外进来帮着分材料,刚打开帆布包便被几只手围住。
“都别挤,先登记,一个单位一份,拿重了没有。”
有人越过他,直接问念念。
“《种子书》的传承框架,能不能放到我们那边试点?”
“可以研究。”
“这算答应了?”
“算同意接收申请,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试点过程必须留下完整反馈,哪里学不会,哪里用错了,哪些办法在当地不适用,都要如实写回来。”
对方有些迟疑。
“连用错的也交?”
“要交,框架想变得更好,不能只收好消息。”
几人互相商量过后,先后点了头。
会议工作人员抱着登记册过来,翻到最新一页,脸上的惊讶还没压下去。
“沈同志,刚才登记的试点意向,已经有三个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