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下一篇,我还跟你一起做。”
沈卫光听见秦向阳这句话时,正站在科室门外,手里拿着准备交给女儿的信,没有立刻进去。
念念把刊物推回秦向阳面前,声音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
“那你先提问题,别等我把方向都定好了再跟。”
“已经在想了,这次先不给你看,等我能说清楚。”
“能说清楚也别藏太久,我可不替你收拾来不及补的漏洞。”
沈卫光等两人收好刊物才敲门,将信递过去,又顺手拿起桌边的摘要。
“晚上回来,给我讲讲这一处,上次我没听明白。”
念念看见他指的位置,伸手把摘要翻了个面。
“上次您听明白了,是后面这一处没讲完,您拿反了。”
他把纸转正,没争,收进随身的文件袋。
“晚上接着讲。”
回到住处,沈卫光先将工作文件收好,才拿出那本新的硬皮记录本,翻到第三十页。
他原本打算写论文发表,落笔后却先写了秦向阳说的话,写到女儿把椅子搬过去,停下来想了想,又添上她让对方自己提问题的回答。
念念回来时,他正把最后一行写完,听见书包放下的声音,便将本子合上了。
“饭在锅里,先吃,别拿摘要当饭看。”
她没有走到桌边,只隔着椅子看了看那本硬皮本。
“爸爸,您写这些,给谁看的?”
沈卫光把钢笔盖好,本想答给她,话到嘴边又换了。
“给我自己,写的时候,有些事能想清楚,不写就搁在那里,一直说不明白。”
“那您还会翻回去看?”
“会,有时候看完,发现自己当时说得太硬,也有时候,发现该说的根本没说。”
念念端着饭碗坐到对面,没伸手碰他的本子。
“那这和《种子书》是同一件事,写下来以后,才看见哪里没做好。”
“你写的是医术,我写的多半是你吃了什么,长高了没有。”
“那您今天为什么写这么久?”
沈卫光看了眼合着的本子,把桌上的橡皮擦移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今天能写的事多。”
“不能给我看?”
“可以,等我想给你的时候。”
她把筷子摆正,答得倒快。
“行,那我不问写了什么,我问您为什么一直写。”
沈卫光靠回椅子,没有立刻回答,饭锅里留着的热气已经散了,他起身给她添了一勺菜,才重新坐下。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人得先把事干好,写几句漂亮话,顶不了什么用。”
“您那时候不写工作记录吗?”
“写,不过那是职责,要交代任务、人员和结果,跟这个不一样。”
“这个不用交?”
“没人催,也没人检查,所以起初总觉得,写不写都行。”
念念夹菜的动作慢下来,把碗往桌里挪了些。
“后来为什么觉得得写?”
“看你写医案,有的病人走了,你还回头补他没说完的话,我才发现,做完一件事,未必就弄明白了这件事。”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沈卫光听见她把筷子轻轻放到了碗沿上。
“您不用拿医案举例,我听得懂。”
“我知道,可不这么说,我怕自己又说成大道理。”
念念抬起头,笑了一下,示意他往下说。
“那就慢慢说,我今天吃饭也慢,够您说完。”
沈卫光把桌上那本旧报纸拿开,露出记录本下面翘起来的布带。
“这些年,我翻回第一本,能看见你刚来的时候,也能看见我当时怎么做的。”
“看见您不会煮面条?”
“那件事你记得够牢了,不用本子。”
“您也记了?”
他伸手压住布带,没回答这个问题。
“还有些事,只往前看,容易忘,记下来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也知道哪里该回头补上。”
念念将空碗放好,这回没有再笑他。
“爸爸,您写的那些,是我来路的另一半。”
沈卫光原本准备去收碗,手碰到碗沿,却没有端起来。
“另一半?”
“您那时怎么想的,为什么改了主意,有些话忍了多久,我都不知道,这些我没有资格替您写。”
他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上,最后只用盆里的水将碗洗净。
回来时,女儿还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本合着的记录本上。
“我不知道里面每一页写了什么,可我知道它在,您不拿给我,也没有关系。”
沈卫光在桌边坐下,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也有写错的,过些年再看,我未必还赞成现在的自己。”
“那就留着,您总不能只许我保留错医案,不许自己说过笨话。”
“有些话,没说出口也够笨的。”
“那您可以现在补,您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看着女儿,想起她最初来到家里时,自己连替她掖被子都怕动作太重,话却一次比一次硬。
“比如今天,我去科室,原本想说论文写得好,最后却问你摘要。”
念念坐直了些,等着他继续。
“我看见向阳坐在你旁边,你没替他答话,那样很好,我当时想说的是这个。”
“那您现在说了,我收到了。”
“你不嫌迟?”
“您又不是邮车,怎么还给自己定发车时候?”
沈卫光被她说得笑出了声,伸手拿起茶杯,才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念念替他倒了水,又把那份摘要放到他面前。
“夸完了,还是得讲,您总不能借着夸我,躲过去。”
“谁躲了?”
“您刚才想把它夹回文件袋,我看见了。”
他只好重新摊开摘要,听她讲症状、检查和病人的实际变化,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也不再装作已经明白。
夜里,念念抱着自己的本子从书房门口经过,沈卫光刚摊开新记录本,便抬头叫住了她。
“还不睡?”
“写一句就睡,今天有一句话得留下。”
“什么话?”
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学着他先前的口气。
“等我想给您的时候。”
沈卫光没有伸手,只指了指她房门。
“灯别开太久,墨水放稳,昨晚桌布上的印子还没洗掉。”
“知道了,您也别写到茶凉了才睡。”
等女儿回房,他翻回第三十页,看见先前写下的论文,提笔想补今天的谈话,却在称呼后面停了下来。
他年轻时说过许多干脆的话,到了这个本子里,却常常要改,怕写得太重,怕写得太轻,又怕过些年自己读起来都认不出当时的意思。
房门外传来女儿拧紧墨水瓶的声音,他没有过去,低头在新的一行写下去。
念念说,她来路的另一半在我的本子里,我想说,其实她就是我来路的另一半。
写到这里,他摘下眼镜,擦掉纸边沾上的墨,重新将本子摆正。
我四十岁之前的人生,自己都讲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她来了以后,我知道了,是为了等她。
这句话写完,他没有再改,只等墨迹干透,将布带夹在那一页,合上了本子。
他走到女儿门外时,屋里的灯还亮着,念念听见脚步,隔着门先出了声。
“爸爸,您要进来吗?”
“你还没写完?”
“写完了,正在等墨干,您今天的也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您先睡,不用等我收好。”
沈卫光扶着门框,原本想说本子就在书桌上,她想看便可以看,最后只把手收了回来。
屋里响起纸页合拢的声音,他听见女儿走近,却没有开门,便也没有去拧门把。
“爸爸,我的本子收好了,您的也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