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的本子收好了,您的也好好收着。”
念念隔着门说完,听见父亲应了一声,才把自己的本子放回抽屉,没有去问他今晚留下了什么。
十二岁生日后的第一个门诊日,她站在科室门口,将被风吹偏的门诊安排重新贴正,手已经够得着从前需要踮脚的位置。
江明抱着试点回函过来,看见她还扶着纸边,便把浆糊碗接了过去。
“沈主任,今天不用搬凳子了?”
“你若想搬,我也不拦着,正好把上面的灰擦了。”
“我这是夸你长高,你怎么又给我派活?”
念念接过回函,看见四个传承试点都按期寄回了材料,其中一处仍在询问转诊界线。
江明用手背抹掉门框边的浆糊,往那封信上点了点。
“他们想让你直接给结论,说学员各有各的想法,争得收不了场。”
“争什么?”
“检查有异常,病人自己又觉得好了,能不能继续留在基层观察。”
“让他们补现有条件,能做什么检查,后送要经过哪些地方,不能只给我一句病人觉得好了。”
江明把信夹回文件里,没有立即走。
“你十二岁生日刚过,他们倒一点不客气。”
“他们客气了,病人也不会等,我下午写回复,你先把问题交给向阳。”
“他已经拿走另一份了,说这次由他先提意见。”
念念将手里的门诊安排抹平,朝营区望过去,秦向阳正夹着资料往卫生队走,看见她,远远举了举手。
她没喊他回来,只转身让开门口,给来复诊的病人进屋。
午后回家,念念打开保管箱,原本只是想把新收到的刊物收进去,却在移开棉布时,碰到了那条并蒂莲绣帕。
她洗净手,将绣帕展开在桌上,沿着花瓣看了许久,又去衣柜里找出一块干净的浅色布。
沈卫光回来时,她正在挑线,桌角摆着针包和剪刀,原来的绣帕被压在一张干净纸上。
“今天不写试点回复了?”
“向阳先写检查和后送条件,我写中医那部分,明天合起来,这件事不用抢在他前面。”
“那你在做什么?”
念念将一团缠住的线慢慢解开,没有立即给他看布上的针迹。
“照着妈妈绣帕上的花,绣一朵。”
沈卫光拉开椅子,却没有坐到她对面,先去洗了手,回来才低头看那条旧绣帕。
“怎么想起绣这个?”
“前些天收书,看见了,就想试试,妈妈会的,我还不会。”
“你以前缝过香囊。”
“香囊上的花简单,这朵不一样,花瓣挨在一起,针走错了,边上就挤成一团。”
她把新布递过去,原本以为父亲会先夸,沈卫光却看了一会儿,将布轻轻放回桌上。
“这一处,跟原来的差了点。”
念念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花瓣末端确实窄了,偏偏她方才已经往下绣了许多。
“您看得出来?”
“你妈妈绣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过。”
她拿着针没有继续往下走,转而把剪刀放远,又从针包里取出一根较钝的针。
“那得拆掉,这里不改,后面怎么绣都不像。”
“拆这么多,今天还绣得完吗?”
“绣不完就下次,不能因为快做完了,就说它已经像了。”
沈卫光伸手想替她压住布,念念先把旧绣帕移开,放到他面前。
“您帮我看原来的,别碰这根线,我正在找线头,拉错了又要打结。”
“我还能把这事弄坏?”
“爸爸,您上回替我绕线,越绕越紧,剪刀都伸不进去。”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去看原作,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回线本来就乱。”
“嗯,乱线遇上您,彼此都没让步。”
沈卫光拿起茶杯,没接这句,念念低着头拆针迹,拆到先前绣好的花瓣,手上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她已经试过好多遍,每次以为这一遍该成了,和旧绣帕并排一放,总会找到不同的地方。
父亲把茶杯放下,往她身边挪了挪椅子。
“舍不得拆?”
“有点,这瓣我绣得最好。”
“留着练习也行,再找块布。”
“我想把这一朵绣完,老换布,最后留下的都是没做好的。”
他没有再劝,只替她将线团分开放好,免得被桌沿的木刺勾住。
念念拆完后,重新对着旧花落针,父亲看得久了,她便把原帕转向他。
“妈妈当时也是这样拆了再绣吗?”
“拆过,你外婆说她有一处收针太急,她不认,拿去比了比,晚上又悄悄拆了。”
“您看见了?”
“她把拆下来的线放在我书上,让我别乱动,我还能看不见?”
念念低头笑了,刚才一直不肯扯开的那段线,终于被她抽了出来。
“那我现在拆,也不算丢人。”
“本来就不丢人,她也没生来就会。”
沈卫光起身去准备晚饭,她想追问母亲绣这条帕子时还说过什么,开了口,又把问题换掉。
“爸爸,妈妈绣这朵花,用了多久?”
“我记不准,她有空就做些,不急着做完。”
“那您今天别等我绣好再吃饭,我怕又有地方得拆。”
“先吃饭,饭凉了,花也不会替你吃。”
饭后,念念把碗洗好,重新坐回桌前,这次没有为了赶进度把线拉紧,花瓣末端终于留出了和原作相同的宽窄。
沈卫光拿着文件坐在旁边,她隔着桌子把布举给他看,他放下文件,先看旧帕,再看她手里的新花。
“这次对了。”
“您别急着夸,还有里面的针,那里最容易乱。”
“我只说这一处。”
“那这一句先留下,等全部做完,您再一起看。”
最后的收针比念念预想得费事,她把线尾藏好,轻轻摊开布面,又和旧绣帕并排摆到灯下。
父亲已经把文件收进袋子,见她终于放下针,便走到桌旁,没有碰那条旧帕,只拿起新布的一角。
“你绣得很像。”
念念伸手将布拉平,看到先前拆过的地方,针眼还留着浅浅的痕迹。
“我对着原版绣了很多遍,才绣像的,您可别以为我随便试试就会。”
“我没这么以为,你下午拆的时候,都不肯让我动。”
“怕您心疼我,让我留着,您说了,我就更舍不得拆。”
沈卫光低头又看了一遍,将新布递回她手里。
“晓禾会高兴的。”
念念点了头,拿起剪刀修去多余的布,叠好以后,却没立即放进箱子。
“我知道,可我还没跟她说。”
父亲替她把保管箱里的棉布铺平,让出旧绣帕旁边的位置,随后退开,等她自己放进去。
念念先展开原来的并蒂莲,又把新绣的花放在旁边,两朵莲花贴着摆好,她伸手压平新布折起的角,低头轻声说。
“妈妈,我也会了,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