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也会了,跟你学的。”
念念说完这句话,才把新绣的并蒂莲放进保管箱,与母亲留下的旧绣帕并排收好。
第二天早晨,她照常被院里的起床号叫醒,梳好头发,换上干净衣服,出来时,沈卫光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
“先把鸡蛋吃了,别又带到科室,最后落进秦向阳手里。”
念念拉开椅子,低头看见碗边那枚鸡蛋。
“上次是他自己拿错了饭盒。”
“两个饭盒一个大一个小,他能拿错?”
“他早上赶着接病人,没看清。”
沈卫光把筷子递给她,等她剥开鸡蛋,才端起自己的碗。
“今天有多少病人?”
“预约了七位,临时来的还不知道,下午要核对试点回函。”
“晚上按时回来。”
“您今晚不加班?”
“今天没有会。”
念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吃完鸡蛋才背上书包出门。
科室的门已经开了,秦向阳站在诊桌旁,正把预约名单和病历一一对应,桌角还放着两份刚送来的检查结果。
“你来得正好,第三位和第五位都要复查,我把他们往前挪了。”
“为什么?”
“第三位从外县过来,下午赶车,第五位昨晚又疼了一次,内科会诊意见也到了。”
念念放下书包,拿起第五份病历。
“这里写疼痛减轻,昨晚怎么又发作?”
“吃了油炸的东西,他儿子刚才补说的,病人自己没提。”
“那就不能只看上次的方子,把饮食和每次发作时间重新问清楚。”
秦向阳把一张空白记录纸夹进去。
“我来问,你先看检查。”
念念翻过两页,忽然抬头。
“第一位怎么没来?”
“家属刚传话,说老人不肯复诊,觉得药吃完就算好了。”
“让人去请,别吓他,只说这回不一定开药,先看看。”
“已经让卫生员去了。”
念念将病历放回原处。
“今天挺自觉。”
“跟你做完一篇论文,我要是还只会等你开口,那名字白署了。”
江明端着搪瓷杯进门,刚好听见这一句。
“秦军医如今不得了,论文一发表,说话都比以前硬气。”
秦向阳把另一摞病历推给他。
“硬气的人负责复核这三份用药记录,你来不来?”
“我就不该端着水往这里走。”
“来都来了,坐吧。”
“你们两个现在使唤人,连客气话都省了?”
念念系好白大褂的扣子,朝门口看了一眼。
“第一位病人来了,江大夫要是不想复核,可以接诊。”
江明立刻抱走记录。
“我还是复核吧,至少纸不会追着问我,为什么不多开两服药。”
上午的病人一个接一个进门,复诊、问症、查体、会诊,谁也没有空闲下来。
直到最后一位病人拿着转诊单离开,念念才发现桌边的水已经凉透了。
秦向阳把上午的记录收拢。
“下午那位疑似胆道痉挛的,我先去联系检查,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饭盒呢?”
“在书包里。”
“这回总不能又说我拿错了吧?”
念念打开书包,看见饭盒端端正正放在里面。
“你今天怎么总惦记我的饭?”
“沈副军长早上碰见我,让我提醒你按时吃。”
“所以你听他的,不听我的?”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你也没让我拦着你吃饭。”
秦向阳说完便抱着病历出去了,念念独自坐在诊室里,打开饭盒,却没有马上动筷子。
窗边的书架上,《种子书》与几本医案并排放着,书脊已经被人翻得有些旧了。
她看着那本书,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那时冷水迎面泼下来,三岁半的身体蜷在山沟里的破屋中,左臂疼得抬不起来,肚子里空得难受。
她连能不能活过那一天都说不准,更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一间有正式牌子的中西医结合科里,坐在属于她的诊桌后。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向阳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双筷子。
“我就知道你没吃。”
“我正准备吃。”
“饭盒开了这么久,第一口还在里面等你?”
念念接过筷子。
“我刚才想了点事。”
“检查安排好了,你慢慢想,不过饭得趁热吃。”
“向阳。”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说要做军医的时候吗?”
秦向阳倚着门框想了想。
“记得,你问我是不是真想做,我那时还嫌你管得多。”
“现在呢?”
“现在也嫌你管得多,不过我已经是军医了,嫌归嫌,路还是要走。”
念念低头吃了一口饭。
“那就好。”
“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大家都有自己的去处了。”
“你呢?”
她望向书架,又看了看桌上的病历。
“我也在自己的地方。”
秦向阳没有再问,只把门替她掩上一些。
“吃完叫我,下午的病人不能全让你先看。”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念念把饭一口口吃完,心里的话也终于有了落处。
这辈子走到今天,很好。
晚上回家,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糖色收得有些重,边缘的几块已经粘在一起。
念念放下书包,先拿筷子碰了碰。
“今天是什么日子?”
“普通日子。”
“普通日子做红烧肉?”
“买到了合适的肉,就做了。”
她夹起一块尝过,又抬头看父亲。
“味道和以前一样。”
“哪一次以前?”
“我第一次过生日,您陪我吃的那一次。”
沈卫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念念,你有没有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快,不过每一天都是实的,快了也不觉得亏。”
他点了点头,把盘子往她那边推近。
“嗯,这样就对了。”
念念又夹了一块放进父亲碗里。
“您也吃,别总推给我。”
“今天在科室顺利吗?”
“挺顺利,病人按时来了,向阳把检查安排好了,江明复核时又找出一处记录没写清。”
“没有特别的事?”
“没有,和昨天差不多。”
“那也挺好。”
九年前,她第一次坐在父亲身边吃红烧肉时,还不知道一顿饭能不能算作一个家。
如今饭桌还是这张饭桌,菜还是那道菜,坐在桌边的人也没有变,只是她已经长高,能轻易夹到盘子最远处的那一块肉。
沈卫光吃完饭,刚把碗放下,院门便被人敲响。
林志远送进来一只文件袋,没往屋里多走。
“首长,北京来的,刚转到您办公室,我看落款要紧,就直接送来了。”
沈卫光拆开文件袋,看清第一页的标题,随后把那份盖着红章的邀请函递到女儿面前。
“念念,全国中医工作会议的邀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