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全国中医工作会议的邀请到了。”
念念接过邀请函,先看主办单位,再看会议名称,最后才把视线落在受邀代表一栏。
那里没有陈正道,没有方教授,也没有任何人的附属说明,只端端正正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沈念念。
沈卫光等她看完,才开口问道:“要去吗?”
“去。”
“这次不先提条件?”
“邀请函写得很清楚,我以独立代表身份出席,只作中医传承与医学教育专题发言,不参加其他活动。”
“还有呢?”
“发言稿由我自己定,会议材料引用前送我确认。”
沈卫光点了点邀请函。
“看来对方记得你上次提过什么。”
“记得就好,省得我再写一封回信。”
她把邀请函放回桌上,看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沈卫光听出她早有准备。
“你一直在等?”
“《种子书》出版以后,我就在等有人把书里的办法放到更大的地方讨论,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形式。”
“如今等到了,你倒不急。”
“急也不能替我把发言稿写出来。”
念念拿起邀请函往书房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向桌上的红烧肉。
“剩下的别收,我一会儿还吃。”
“先把饭吃完再写。”
“我只去拿纸。”
“拿了纸,你还能回来好好吃饭?”
她被父亲说中,只得重新坐下。
“行,先吃。”
进京那天,方教授与秦向阳陪她一起到了会场外,工作人员核对介绍信时,看了念念好几次。
“沈念念同志本人?”
“是我。”
“独立代表证在这里,请收好,座位在前排右侧。”
秦向阳接过旁听人员的证件,又低头看她那张。
“你的证和我们的颜色不一样。”
“你是来听的,我是来讲的,当然不一样。”
“我就是看看,没准备跟你换。”
方教授在后面催了一句。
“别堵着入口,有话进去说。”
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念念刚走进去,前排的交谈声便低了下来。
有人先看她胸前的代表证,又去看桌上的名牌,目光在沈念念三个字上停了许久。
念念没有回避,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发言稿、钢笔和会议材料依次摆好。
旁边那位五十多岁的老中医忍了又忍,还是侧过身来。
“你就是沈念念?”
“是,您好。”
“《种子书》也是你写的?”
“是。”
老中医扶了扶眼镜,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似乎全乱了。
“我看过你的书,还照着里面的办法,让几个年轻大夫重写医案。”
“重写以后有用吗?”
“有用,也麻烦,他们起初只肯写自己做对的地方,一问错在哪里,一个个都不吭声。”
“那就先让带教大夫写自己的错,他们看见老师肯写,才会跟着写。”
老中医认真听完,伸出手。
“久仰。”
念念与他握了握手。
“您客气了,书里若有不合适的地方,请您直接指出来。”
“我原先还担心,你年纪小,别人把你捧得太高,你会听不进意见。”
“真有错还不让人说,书也不用印了,放家里自己看就行。”
老中医笑出声,周围几位代表也跟着转过来。
“沈同志,我有个问题,你书里为什么保留那份用药过重的旧医案?”
“因为删掉以后,后来的人只会看见我改对了,不知道我怎么错的。”
“可这会影响你的名声。”
“病人受过的罪都是真的,我的名声不能比事实金贵。”
那人没再追问,只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行。
会议开始后,前几位代表分别讲了各地经验,有人谈师承,有人谈教材,也有人提出中医教学应当统一到固定方药上。
轮到念念时,主持人看向前排。
“下面请沈念念同志发言,题目是,中医传承怎样从记住结论,走向学会判断。”
念念拿起发言稿,走到台前,将话筒往下调了些。
台下有人小声问道:“真让一个孩子讲?”
旁边的人回了一句。
“先听,名单不会平白放她进去。”
念念等会场重新安静,才开口。
“我先讲一份失败的医案。”
第一句话落下,几名原本低头翻材料的代表抬起了头。
“同一个病名,三位病人用了近似的方子,其中两位好转,另一位却加重,如果只把前两份留下,学生会以为背下方子就能看病。”
她将三份医案的差别逐项展开,没有念长篇理论,只讲病人吃了什么、哪里疼、检查如何变化,以及当时的大夫漏问了哪句话。
台下有人打断。
“沈同志,你这样教,学生会不会越学越不敢开方?”
“怕开错方并非坏事,怕到不敢看病,才说明老师没有教会他怎么核对。”
“那你认为师承还有没有必要?”
“有,不过师父传下去的不能只有我当年怎么做,还要讲什么情况下不能照做。”
另一位代表追问道:“各地药材、病情都不同,教材怎么统一?”
“统一底线,不统一每一张方子,什么情况必须检查,什么情况必须转诊,什么结论不能只靠一种方法下,这些能统一。”
“那经验怎么办?”
“经验要留下,更要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份经验是从哪些病人身上得来的,在哪些病人身上失过效。”
原定的发言时间已经到了,主持人没有提醒,反而让提出问题的人继续。
“你反复提转诊,会不会削弱基层中医的作用?”
“及时把处理不了的病人送走,正是基层大夫的作用,留住一个不该留的人,不叫本事。”
后排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这话实在,我那里的年轻人就怕转诊丢面子。”
念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就把转诊后的结果送回原单位,让他知道自己判断对在哪里,漏在哪里,面子不能教会人,结果可以。”
发言结束时,她将稿纸合好。
会场先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掌声从前排响起,很快连成一片。
念念没有急着离开讲台,只等主持人抬手示意,才拿着稿纸回到座位。
旁边的老中医替她扶住差点被碰落的钢笔。
“你这二十分钟,问得我都想回去重看自己的医案了。”
“您若真找到问题,可以写信给我。”
主持人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朝会场说道:“今天的发言很多,各地经验也都珍贵,不过沈念念同志这二十分钟,把传承教什么、怎么教、出了错怎么办,都说清楚了。”
他停下来,又看向念念。
“这二十分钟,比今天之前所有发言加起来都清楚。”
散会后,几位代表拿着材料围了过来。
“沈同志,我们省也想照这个方法办试点,你能不能去看看?”
“我们那边先缺教材,你们现有的培训提纲能寄一份吗?”
“还有医案格式,我们用了几种,都不合适。”
念念没有当场答应,只把单位和问题逐一记下。
老中医站在外圈,看她写完最后一个地址,才提醒道:“今天只是第一天,后面找你的人只会更多。”
“那就请他们把问题写清楚,能回多少,我回多少。”
会议工作人员抱来一摞刚收齐的联系函,放到她桌边。
“沈念念同志,这些只是会场内提交的,会后各地大概还会直接寄给你。”
念念低头看着最上面那封,落款来自她从未去过的省份。
工作人员又补了一句。
“从今天起,全国都会记住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