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起,全國都會記住你的名字。”
三個月後,江明把第十七個省份寄來的邀請放上會議桌,抬頭看向念念。
“人家那句話還真沒說大,講座、試點、課題合作全來了,再這麼收下去,咱們得單獨騰個櫃子。”
秦向陽正在登記邀請內容,聞言翻過一頁。
“騰櫃子不難,難的是每封都想請她親自去,真按他們排的日子走,科室主任先成了常年在外的旅客。”
念念將邀請按內容分成三摞。
“先別抱怨,今天把能答應的、需要補材料的和暫時不能接的分開。”
江明指著最高的那摞。
“這些都想讓你去講課,怎麼分?”
“能用現有教材解決的,寄教材,問題明確的,書面回復,確實有代表性的,才考慮過去。”
“人家請的是你,寄幾本材料過去,會不會覺得咱們敷衍?”
“請我過去講一天,回來以後他們還是得靠自己做,材料若連留下來反復用都做不到,我去也沒有意義。”
秦向陽把一封邀請推到她面前。
“這個地方同時有山區衛生所和縣醫院,轉診常常斷在路上,我覺得應該保留。”
“列入實地考察。”
江明也抽出一封。
“這個省已經有中西醫結合科,只是醫案格式混亂,他們想讓你去統一。”
“先讓他們寄三個月的實際記錄,沒看過現狀,去了也只能講空話。”
“這封呢?他們準備新開試點,連人都沒選好。”
“暫時不接,先把負責人和培訓對象定下來。”
江明看著逐漸變薄的待定材料,還是不放心。
“照你這麼篩,十七個省最後能去幾個?”
“三個。”
“只有三個?”
“一個看基層轉診,一個看教學試點,一個看已經運行的科室,問題不能重復。”
秦向陽在紙上圈出三處。
“剩下的由誰回?”
“我們一起回。”
江明抬起頭。
“這里面有幾封點名要你的專業意見,我和秦向陽聯名,人家會不會不認?”
“所以更要聯名。”
“這是什麼道理?”
念念把一份講座邀請轉向他。
“他們若只認沈念念三個字,就算我把答案送過去,也沒人真正接住,外部請求從今天起,所有回復必須有你或向陽聯名。”
秦向陽手里的筆停住了。
“這可不只是多寫一個名字,聯名以後,出了問題也得一起負責。”
“對,你們不贊成的內容,不許為了遷就我簽字,有爭議就留下,再一起找證據。”
江明往椅背上一靠。
“我算听明白了,你給我們名字,也順手把擔子壓過來了。”
“你可以不簽。”
“我都整理到第十七個省了,現在說不簽,前面的活豈不是白干?”
“那就繼續。”
江明抱起最高的那摞材料,嘴上仍沒停。
“沈主任如今派活越來越熟練,連退路都給人堵得明明白白。”
“你若少說兩句,現在已經能看完第一封。”
“行,我看,不過轉診這一類歸秦向陽,他上篇論文專門追過檢查變化。”
秦向陽沒有推辭,直接把那一摞拉到自己面前。
“可以,中醫用藥調整歸你,教學格式我們三個一起定。”
“憑什麼最麻煩的還要一起?”
“因為你剛說不想白干。”
三個人一直忙到傍晚,才把十七個省份的邀請全部分類。
念念將決定親自前往的三處單獨裝袋,其余材料分別標上書面指導、培訓材料和補充資料。
秦向陽看著那張總表,忽然問道︰“你為什麼這麼急著把我們都寫進去?”
“事情變大了,一個人做不完。”
“以前也有做不完的時候,你會分活,卻沒要求必須聯名。”
念念把墨水瓶擰緊,語氣平常。
“以前只是一個科室,錯了還能當面改,現在一封回復送出去,可能被很多人照著做,誰參與了判斷,就該留下誰的名字。”
“只有這個原因?”
她沒有馬上回答,先把散在桌邊的回函收齊。
“還因為我不可能永遠守著每一封信。”
江明原本正在活動酸疼的手腕,听見這句話,立刻坐直。
“你要去哪兒?”
“我只是說以後。”
“你才十二歲,怎麼說得跟明天就要退休一樣?”
“醫術要傳下去,總不能等我老了才想誰來接。”
秦向陽盯著那張聯名原則看了許久。
“你想得這麼遠?”
“我一直想著這麼遠的事。”
“那你至少提前跟我們說,突然把名字加上去,我還以為你準備把科室扔給我們。”
念念抬頭看他。
“我沒有要扔,你們也不是替我接爛攤子,事情本來就是一起做的。”
“這話你早說不就行了?”
“我剛想明白該怎麼說。”
江明把第一份聯名回函攤開。
“行了,你們兩個別為一句話磨到天黑,先決定名字怎麼排。”
“按負責內容排,不固定誰在前面。”
“這封是秦向陽負責轉診,他在前,你第二,我最後?”
“你補了用藥邊界,你在第二,我放最後。”
江明握著筆,遲遲沒有寫。
“真把你放最後?”
“寫。”
他落下三個名字,又把紙舉起來看了一遍。
“沈主任,這還是我頭一回在給外省的正式回復上,排到你前面。”
“以後還會有。”
秦向陽拿過回函檢查。
“別光顧著得意,你把單位名稱寫錯了一個字。”
“哪里?”
“這里,人家是地區衛生學校,你寫成了衛生院。”
江明連忙把紙抽回來。
“這份不算,重寫,第一次聯名不能鬧笑話。”
第二天,念念拿著分類結果去找沈衛光,書桌上已經擺著一份全軍中醫工作參考文件的草案。
“這是您做的?”
“改革小組共同起草,我提出將《種子書》的醫案與教學框架列入參考。”
“通過了嗎?”
“原則通過,各地試點可以依照現有通道申請,不必每次重新走一遍程序。”
念念翻過草案,看到基層培訓、轉診和醫案留存都有了對應條目。
“您沒告訴我。”
“還沒定下來的事,說了也不能用。”
“現在定了?”
“定了。”
她合上文件出去,沒過多久又回來,手里多了一杯茶。
沈衛光接過去,沒有立即喝。
“怎麼突然送茶?”
“爸爸,謝謝你。”
“文件是工作,不是替你辦私事。”
“我謝的就是您把這件事當工作辦,沒因為是我的書,就多寫一句,也沒因為是我的書,就少寫一句。”
沈衛光低頭喝了一口。
“茶葉放多了。”
“江明泡的,他听說給您送,手一抖,多抓了一把。”
“你沒有重新泡?”
“謝意是我的,茶是他的勞動成果,不能浪費。”
沈衛光把杯子放下,又翻開她帶來的分類表。
“十七個省,你只親自去三處?”
“夠了,其余由書面材料解決,而且所有回復都由我和向陽、江明共同署名。”
“他們願意?”
“起初有意見,現在已經在爭誰負責哪一封。”
“你把名字分出去,也把責任分出去了。”
“名字原本就不該只落在我這里。”
她從文件夾中取出第一份謄清的回函,三個人的名字依次列在末尾。
沈衛光看完,將回函還給她。
“這次準備走多久?”
“第一處來回不會太久,科室交給他們,我也放心。”
“你以前出門,總要把能交代的都寫滿。”
“這次不用寫滿,留些事讓他們自己定。”
沈衛光看向她,右手原本已經踫到左腕,最後卻只把袖口整理平整。
“你開始學會讓別人接著做了。”
“不是現在才學會,是現在終于有人能接了。”
念念回到科室時,秦向陽正把聯名原則謄在工作本第一頁,江明坐在旁邊,一邊核對地址,一邊嫌他的字佔地方。
“向陽,最後加一句。”
“加什麼?”
“任何人離開崗位以後,已有材料、判斷依據和未完成事項,都要完整移交,不能只交一個結論。”
江明停下筆。
“你這句話里的任何人,也包括你吧?”
“當然。”
“你要是哪天真想把沒做完的事丟給我們,至少得提前說,我可不替你猜。”
念念拉開椅子,在兩人中間坐下,將下一封外省來函鋪平。
“不會讓你猜,我會把路寫清楚。”
秦向陽在那條原則後補完最後一句,把筆遞給她確認。
“那就說定了,不管誰先離開,剩下的人都得把這件事繼續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