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说定了,不管谁先离开,剩下的人都得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秦向阳刚把这句话写完,门口便传来一声冷哼。
“谁先离开?我才退休半年,你们就坐在这里商量后事了?”
念念抬起头,手里的来函还没放下,江明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主任,您怎么来了?”
陈正道背着旧帆布包站在门边,裤脚沾了灰,手里还提着用报纸包好的两盒点心。
“我退休了,又没被关起来,想回来看看还得先写申请?”
江明赶紧过去接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
“用不着,我认得路。”
陈正道绕过他,看向坐在桌后的念念,原本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挑毛病。
“沈主任如今架子不小,看见师父来了,也不知道倒杯水。”
念念把椅子推开,走到他面前。
“水可以倒,脉也得诊,您先把手伸出来。”
“我坐了大半天车,脉能准吗?”
“所以我先诊,再问您一路吃了什么,睡了多久,不能只拿脉象下结论。”
陈正道嘴上嫌她多事,还是在诊桌旁坐下,把手腕搁到了脉枕上。
秦向阳将陈正道带来的帆布包放好,忍着笑问道:“陈主任,您退休以后,是不是没人管您喝茶了?”
“怎么没人管?安置处的大夫一天提醒两遍,比念念还烦。”
“那您听了吗?”
“我都退休了,还不能自己做主?”
念念收回手,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可以做主,后果也归您自己,晚上是不是又咳?”
陈正道把袖口整理好,没有答。
“夜里几点开始咳,痰多不多,药有没有按时吃?”
“我刚进门,你就审我?”
“您若都做得好,我问两句就结束了。”
江明已经倒好热水,听到这里,把杯子放远了些。
“陈主任,这杯茶先别喝,我看沈主任的意思,您今天未必配得上浓茶。”
“你少在旁边添乱,我以前当主任的时候,你还在背方歌。”
“所以我现在进步了,已经会看人脸色了。”
陈正道瞪了他一眼,转头却看见原先打通的空屋已经摆满诊桌,墙边多了两排柜子,几个年轻卫生员正按编号取医案。
墙上挂着《种子书》的封面放大图,下面贴着各地试点送回来的问题摘录,每一张纸旁边都有处理结果。
他端起水杯,没有喝,起身往书架那边走。
“这里比我走的时候大了不少。”
“地方大了一倍,病人也多了。”
念念跟在他身后,伸手指向左边的柜子。
“您留下的七本旧医案都在这里,后面五本是这半年新整理的,原始记录、修改意见和复诊补充没有分开。”
陈正道抽出最上面一本,翻了几页。
“这处为什么贴黄纸?”
秦向阳凑过去看了一眼。
“最初判断和后来的检查对不上,我们没有涂掉,黄纸上补了复核意见。”
“谁写的?”
“我。”
“字比以前稳了,话也敢写了,承认自己判断偏了,不丢人。”
秦向阳笑着把本子接回来。
“您退休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那时候我漏问一句,您能追着我训到食堂。”
“当时不追着训,你现在敢自己签外省回函?”
江明把三人刚写好的联名原则递过去。
“您看看,如今连沈主任都排在后面,我们两个可算翻身了。”
陈正道从头看到尾,又扫了一眼末尾的三个名字。
“谁负责谁在前,不拿资历压判断,这规矩好。”
念念问道:“没有要改的?”
“有。”
陈正道拿起桌上的笔,在移交原则旁边添了一句。
“接手的人有权重新核对,不能因为前一个人的名字大,就只管照抄。”
秦向阳低头看完,直接将那句话誊进正式本。
“这条留下,外省回函也照这个办。”
江明故意叹气。
“陈主任回来还没坐热,咱们的规矩又多了一条。”
“嫌规矩多,你就别当大夫,回家种菜去。”
“我家那块菜地长得还不如我的论文,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陈正道放下医案,在科室里慢慢转了一圈,连药柜上的标签都看了,最后停在那幅放大的书封前。
念念把已经变温的水递给他。
“师父,您这次专程回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
“能,不过您从进门到现在,看了十二次那个帆布包,里面若只是衣服,您不会这么惦记。”
陈正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嘴硬的话没能接上,索性坐回椅子里。
“退休以后闲下来,偶尔会想,我这辈子到底做成了什么。”
江明收住笑,把桌上的纸往旁边挪了挪。
陈正道捧着杯子,看向那十二本医案。
“年轻时想治好所有病,后来才知道这话说出去容易,真到病人面前,谁也不敢许。”
“当主任以后,又想把科室带好,别让学中医的人只会背方子,别把治不好的病人拖在手里。”
秦向阳问道:“您觉得没做到?”
“我退休刚走那阵儿,真有点说不准。”
陈正道低头喝了口水,发现茶味寡淡,皱了皱眉,到底没让江明添茶叶。
“后来有人把《种子书》寄给我,安置处又收到你们的新医案格式,还有外地来的大夫,专门跑来问我,这套教学办法是不是从咱们科室开始的。”
念念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断。
“我就想到你,想到这间科室,再想到墙上的那本书,忽然觉得,我做成了。”
陈正道说到这里,伸手摸了摸下巴新长出的短茬。
“还做成了我当初想都没敢想的样子。”
江明笑着接话。
“那当然,您当初连让念念进药房都要盯着,哪敢想她以后当主任?”
“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挨一顿训,心里才踏实?”
“您半年没训,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念念把陈正道面前的杯子添满,声音放得轻了些。
“师父,您做成的,不只是那本书。”
陈正道抬起头。
“那还有什么?”
“您让我知道,中医可以这样做。”
“哪样?”
“看不准就再看,做错了就留下,学生有不同意见就让他说,病人该转诊时,不拿自己的面子拦着。”
念念将最早的医案本推到他面前,又把新整理的第五本放在旁边。
“这件事您传给了我,我又传下去了。”
陈正道盯着两本医案看了许久,抬手想端水,却碰歪了杯盖。
他扶正杯子,嘴里仍不肯松。
“话说得倒好听,你要是哪天把转诊界线放松了,我照样坐车回来骂你。”
“您先把夜里咳嗽的事交代清楚,再考虑坐车回来骂谁。”
“我就咳了几回。”
“几回?”
“记不清了。”
“那今晚住家里,我给您重新调整药,明天再做检查。”
陈正道张了张嘴,最后从帆布包最里面拿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边角磨得发暗,铜扣也不再严实,他用手压住盒盖,才慢慢打开。
里面整齐放着一套银针,针柄已经失去光泽,每一根都留着反复使用和养护过的痕迹。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第一套针,早就退役了,不能再拿来给病人施针。”
念念没有立刻伸手。
“您一直带在身边?”
“搬过几次家,丢过不少东西,这套没丢。”
“为什么给我?”
“留在我那里,最多跟着我进柜子,给了你,还能有个正经去处。”
陈正道将木盒推过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
“不是让你用,也不是让你供起来,只是让你放着,知道这件事从哪里来的。”
念念双手接过旧木盒,先检查盒扣,又取来一块干净棉布垫在下面。
书架最高一层放着手抄针灸图谱,旁边是陈正道早年画过的经络图,再往后便是历次教学留下的批注。
她搬来矮凳,将旧木盒放在图谱旁边,又往后退了一步。
陈正道仰头看着,从纸页看到木盒,原本催她下来的话迟迟没有出口。
念念从凳子上下来,把木盒与图谱的位置重新摆正。
“从手抄图谱到您用过的第一套针,再到现在的医案和教材,缺的这一段补上了。”
陈正道把帆布包折好,塞进椅子下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
“从图谱到银针,这条路,你总算替我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