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谱到银针,这条路,你总算替我接上了。”
陈正道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旧木盒还安稳地放在书架上,科室门外便来了两名穿着厚外套的陌生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来岁,脸色暗红,嘴唇颜色偏深,走过院门到诊室这段路,已经停下来缓了两回。
陪他来的年轻干部先递上介绍信。
“沈主任,我们从西北来,他是当地牧民,叫巴图,我负责沿路翻译。”
念念看完介绍信,没有先问他们如何找到这里,只把椅子往诊桌前挪近。
“让他坐,外套别急着脱,先缓一缓。”
翻译低声说了几句话,巴图坐下后,双手仍按着膝盖,呼吸久久没有恢复平稳。
秦向阳取来检查用具。
“先量血压,听心肺?”
“先做基础检查,再问他从西北到这里以后,症状有没有变化。”
翻译转述完,巴图回答了一长串话。
“他说在路上走了两个月,到了地势低的地方,夜里比家里睡得好,头没那么疼,可腿还是肿。”
念念看向巴图。
“请问他,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也这样?”
“有,村里不少人到了冬天都喘,有的人脸更红,还有人夜里睡着以后会突然醒。”
“老人多,还是年轻人也有?”
翻译问完,神色慢慢变了。
“年轻人也有,他弟弟三十岁不到,去年就病得不能放牧了。”
秦向阳听过心肺,把听诊器收好。
“心音需要进一步检查,肺部也不能只凭现在判断,他的情况不像单纯赶路劳累。”
翻译赶紧问道:“能治吗?他们就是听说沈主任治过许多疑难病,才一路找来的。”
念念没有接这句保证,只把病历纸翻到新的一页。
“我在中原见过急性高原反应,也读过一些慢性缺氧的资料,可他们当地这种成片出现的情况,我见得不多。”
翻译愣了愣。
“您的意思是,也没办法?”
“我的意思是,不能拿见得少的病装作见得多。”
她把笔放到桌边,朝巴图点了点头。
“我需要知道更多情况,他若愿意,请他从住的地方讲起。”
翻译转述以后,巴图没有露出失望,反而把身子坐正,开始认真回答。
念念先问住处是在山谷、坡地还是开阔草场,又问冬季大雪封路多久,屋里用什么取暖,炉灶有没有烟道。
“他说住处高,冬天冷,牛粪和煤都烧,烟道有,可天气不好时,烟会倒灌。”
“每天吃什么,盐多不多,水从哪里来?”
“肉、奶茶、炒面,冬天菜少,盐放得重,水是雪水和山泉。”
“病重的人离开当地以后,会不会好一些?”
巴图回答得很快,翻译却听了几遍才说清楚。
“有人去山下亲戚家住,喘得轻了,回来以后又重,还有两个人下去以后,腿上的肿也退了。”
秦向阳在旁边补问道:“妇女生产时,有没有更容易喘不过气,孩子出生后是否发紫?”
翻译看向他。
“这些也要问?”
“要问,若长期缺氧影响的不只是一个人,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头疼和腿肿。”
巴图听完问题,神情严肃起来,说了许久。
“他说有,生产时出事的人不少,刚生下来的孩子也有身体弱、嘴唇发紫的,只是大家一直当作命不好。”
念念手上的笔停了下来。
“把这一句单独记清楚。”
江明从药房回来,看见诊桌旁已经铺开几张纸。
“要不要先给他开药缓解?”
“可以处理他眼下的症状,不能拿一张方子代替后面的检查。”
念念重新看向翻译。
“告诉他,我们先给他做心肺检查和血液检查,再根据现在的舌脉调整用药。”
“他问,能不能把方子带回去给村里人一起吃。”
“不行。”
她回答得干脆,翻译还没来得及转述,巴图已经从语气里听懂了,脸上露出急切。
念念等他把话说完。
“他说村里人等不起,他来一趟不容易,如果药只够自己用,回去也帮不了大家。”
“我明白,可同样生活在高处,不代表每个人病情相同,有人只是轻度不适,有人已经累及心肺,还有妇女和孩子,不能共用一个方子。”
翻译低声说:“他怕空手回去。”
“不会空手。”
念念把第一张纸推过去。
“这一份是需要当地卫生人员记录的内容,年龄、症状、住处、冬季取暖、下山以后有没有减轻,都要分开写。”
她又拿出第二张纸。
“这一份是必须尽快转诊的情况,夜里频繁憋醒、走几步就喘、全身水肿、嘴唇持续发紫,不能再留在家里等。”
“可他们那里最近的卫生所也远。”
“所以我要知道,他们用什么交通工具,冬季哪些路能走,县医院有没有供氧条件。”
巴图回答以后,翻译的声音也慢了下来。
从午后问到窗外的光渐渐偏下去,念念没有急着下诊断,巴图说到某些当地习惯时,她还会请他重新说明。
秦向阳把检查结果送回来,指着其中几项。
“血液指标支持长期缺氧,心脏还要进一步检查,不能今天就定。”
“先安排住院观察,记录他在这里休息后的变化。”
念念重新整理出一套方案。
“第一步,处理现在的水肿、气短和睡眠问题,用药从轻,观察反应。”
翻译逐句转述,巴图一边听,一边追问。
“第二步,比较他在低处停留前后的症状和检查,确认环境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第三步,请当地卫生人员按我们刚才列的内容收集资料,不能只报一个病名。”
秦向阳补了一句。
“还有两点现在不能说死,一是当地人下到低处以后,哪些指标会跟着改善,二是他们常用的几种草药究竟是什么,不能只凭译名判断。”
念念点头。
“这两点需要后续验证,我会写进给当地卫生部门的回函。”
翻译替巴图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回去?”
“先住下来,检查清楚,等路上风险降下来再谈回程,他走了两个月才到,不能急着把人赶回去。”
巴图听完,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在诊桌上。
翻译赶紧解释。
“这是他们带来的奶疙瘩,他说路上省着没吃,想送给您。”
念念没有推回去,只打开纸包看了看。
“我收一块,剩下的他自己留着,住院期间若饮食有调整,也不能饿着。”
巴图笑了起来,坚持把纸包往前推。
“他说您若不收,他心里过意不去。”
“那放在科室,大家一起尝,算他给参与诊治的大夫。”
办完住院手续后,巴图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翻译说了几句话。
翻译听着听着,鼻子有些发酸,转过身看向念念。
“他说,他走了两个月才到这里,值了。”
江明问道:“因为沈主任给了他方案?”
翻译摇头。
“他说,不是因为您给了答案。”
念念放下正在整理的检查单。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您问了那些问题,问他们住在哪里,吃什么,烧什么,女人生孩子怎么样,冬天的路能不能走。”
翻译回头看了巴图一眼。
“他说,您是第一个真正想弄明白,他们那里为什么会有这种病的大夫。”
诊室里没人立刻接话,江明将那包奶疙瘩重新包好,放进了公用柜。
巴图离开以后,念念翻开新的医案本,将当日问诊内容逐项补齐,又在末尾写下那句话。
秦向阳站在她身侧,看清附注后问道:“好的问题,比好的答案更重要?”
“答案只能管眼前这个人,问题问对了,才可能找到一群人的办法。”
“所以你准备继续追?”
“要追,高原、草原、湿热地区的气候和生活都不同,同一套经验不能走到哪里都照搬。”
秦向阳抽出一张空白课题纸,推到她手边。
“那下一项研究,由我先提问题?”
念念提笔写下地域、环境与中医辨证适应性几个字,又在后面留出大片空白。
“你先提,我来挑毛病,这次咱们要问得比答案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