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提,我来挑毛病,这次咱们要问得比答案更远。”
念念刚把课题纸夹进本子,沈卫光便从科室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过章的行程安排。
秦向阳一看他的神色,主动把椅子让开。
“沈副军长,您找念念?”
“也找你们。”
沈卫光将安排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几个单位。
“改革小组要分头巡视各地医疗工作,我明早出发,来回将近一个月。”
念念先看路线,又看每处停留的任务。
“西北那一处也在里面?”
“不是巴图所在的地区,离得还远,不过医疗条件相近,你们今日问出的内容,可以整理一份给我。”
秦向阳立刻去拿刚完成的记录。
“现在只有初步资料,不能当结论。”
“我只带去问情况,不用它替当地作判断。”
念念把住院检查结果一并抽出来。
“这两页不能带,涉及病人个人情况,我整理成不记姓名的问题清单。”
沈卫光点头,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军区内部事务安排。
“我不在期间,科室的正常工作按原计划走,有三件事需要留意。”
江明搬来椅子,顺手抓起笔。
“首长,您说,我记。”
“第一,几个新试点正在申请物资,按实际培训人数核,不要因邀请多就多发。”
“明白,先核人,再看现有器材。”
“第二,退休人员健康随访刚换负责人,有人习惯报喜不报忧,你们接诊时多问一句。”
念念接过话。
“尤其问夜里症状和停药情况,不能只问最近好不好。”
沈卫光看了她一眼。
“第三,罗建川要组织一场野外急救考核,路线还没最终确定,若天气不好,直接延期。”
江明写到这里,忍不住抬头。
“这也交代给念念?罗队长可比我们都清楚野外风险。”
“他清楚,可忙起来容易觉得战士能扛,念念敢让他停。”
念念把文件合上。
“您放心,我不会替他逞强。”
“还有几个人的情况,我单独跟你说。”
秦向阳抱起资料,招呼江明往外走。
“咱们去整理西北问题清单。”
江明看了一眼沈卫光。
“我怎么觉得,首长交代科室是假,舍不得女儿才是真?”
沈卫光没理他,江明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你的用药复核少了一份签字,今晚补上。”
江明的脚步立刻快了。
“我就知道不该多这句嘴。”
科室里只剩父女两人,念念将父亲的行程重新看了一遍。
“一个月不算短,您带的胃药够吗?”
“够。”
“止痛药呢?”
“也带了。”
“换洗衣服别只带军装,西北早晚冷,您那件厚外套放在哪里?”
“已经装好。”
念念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
“谁帮您收拾的?”
“我自己。”
“那我晚上得重新看一遍,您上回出差,把两只左脚的袜子装进去了。”
“袜子还分左右?”
“您那两双补过,一只脚后跟厚,一只薄,穿反了磨脚。”
沈卫光把文件袋收好,似乎想反驳,最后只说:“晚上你看。”
回到家后,念念果然将行李重新检查了一遍,除了袜子放乱,洗漱用品也少了一样。
她从柜子里取出新的毛巾,塞进行李包侧面。
“您说自己收拾好了?”
“招待所有毛巾。”
“多人用的您嫌不干净,最后还得让警卫员临时找新的。”
“这次我不嫌。”
念念没有理会这句嘴硬,又放进去一小包调胃的药。
沈卫光站在桌边,看着她一样样检查,几次想开口,都被她问行程的问题打断。
“第三个单位停几天?”
“看检查情况,大概四五天。”
“吃饭有食堂吗?”
“有。”
“晚上还要看材料?”
“可能要看。”
“那别喝空肚子的浓茶,您一忙起来就把胃药当摆设。”
沈卫光等她拉好行李包,才把包拎到门边。
“念念。”
“还有什么没带?”
“东西都带了。”
“那您叫我做什么?”
他坐到桌旁,右手在左腕处停了停,又放到膝上。
“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念念把散在桌上的药纸收齐。
“爸爸,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可我还是要说。”
“您怕我忘记吃饭?”
“你太容易忘了自己。”
念念原本想说科室有人提醒,话到了嘴边,又想起自己打开饭盒后发呆的那次。
“好,我答应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把凉茶当水喝。”
“还有呢?”
“出诊不逞强,遇到拿不准的病请会诊,晚上不一个人走远路。”
沈卫光仍没点头。
念念坐到他对面。
“还缺什么?您一次说完,我记下来。”
“想我的时候,写信来。”
她原本拿着钢笔,听见这句,笔尖在纸边点出一个小墨印。
“您去的地方又不是收不到电话。”
“有些地方电话不方便,也不能每次都找到我。”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没说一定要你想。”
沈卫光移开目光,伸手整理早已放齐的行程单。
“我只是说,若想了就写,别一个人憋着,等我回来再装作没事。”
念念看着父亲把同一张纸理了两遍,终于把钢笔放下。
“爸爸,您是不是担心自己想我,又不好意思先写?”
“我每天有工作汇报。”
“工作汇报里能写女儿今天吃了什么?”
“不能。”
“那您也可以写信。”
沈卫光抬眼看她。
“现在说的是你。”
“行,我先答应,想您了就写,不等攒够大事,也不嫌说的是小事。”
“写了就寄,别留在抽屉里。”
“您怎么还加条件?”
“怕你写完又觉得没必要。”
念念没法否认,只能点头。
“好,写了就寄。”
第二天清早,车停在院外,沈卫光将行李放上车,又回头检查了一遍她的围巾。
“今天风大,放学别从操场那边绕。”
“我不是去上学,上午有门诊。”
“看完病按时吃饭。”
“知道。”
“晚上锁好门。”
“林志远就住在隔壁院,您还担心谁来偷我?”
“交代归交代。”
念念站在台阶上,见司机已经等着,便替父亲拉开车门。
“您再说下去,中午都出不了军区。”
沈卫光坐进车里,车门却没有马上关。
“念念。”
“我会写信。”
他这才把车门合上。
车开出院门后,念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林志远提醒她门诊时间快到了,才背上书包往科室走。
当天并没有特别的事,只有一名老战士把胃疼说成吃多了,念念追问以后,才知道他连续几天拿咸菜就冷窝头。
她没开补药,只让食堂先替他换几顿软饭,又把需要检查的项目写进病历。
晚上回家,桌上少了一个人的碗,锅里的饭也第一次剩多了。
念念盛好自己的那份,坐下吃完,又把多出的饭盖好,准备明早煮粥。
洗完碗后,她原本要整理西北课题,打开本子,却想起父亲出门前说过的话。
她把课题纸重新收好,取出信纸,写下日期和地址。
第一行写完,她觉得太直白,想撕掉重来,手已经碰到纸角,又停住了。
答应过写了就寄,改得太体面,反倒不像她真正想说的话。
念念重新握住钢笔,沿着第一行往下写。
“爸爸,你才走了一天,我没有特别想你,但我答应你想你了就写信,所以我写了。”
她写到这里,自己先抿住了笑,又把白天那名老战士的事写进去。
信里没有讲大道理,只写老战士嫌软饭没味道,偷偷去食堂拿咸菜,被秦向阳当场截住,两个人为半碟咸菜争了半天。
末尾,她补了一句。
“我按时吃了晚饭,门也锁好了,您不用把这两件事写进工作汇报。”
第二天,她把信交到收发室,亲眼看着工作人员盖章,才去科室接诊。
几天后,信送到西北一处巡视单位。
沈卫光刚开完会,拆开信看了第一行,原本紧绷了一上午的脸没能维持住,当着同行干部的面笑出了声。
秘书从门外进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首长,出什么事了?”
“没事,给我拿信纸。”
“您不是还要看检查材料?”
“材料晚点看。”
沈卫光将女儿的信压在桌边,提笔写下回信,第一句改了两遍,最后还是照着她的口气留下。
“念念,我也没有特别想你,不过这封信,已经写到第二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