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代团队,成了。”
念念说完,秦向阳便把那一行字写进了工作本,李文棠和杜晓磊也各自低头整理今天的病历。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什么豪言壮语,诊室外很快又有人来问药柜的位置。
新来的护士拿着登记表站在门口,问杜晓磊哪一栏该由谁签字,杜晓磊翻了两页,转头去找念念。
“沈主任,这份是检验配合记录,最后签字由我来,还是由负责判断的人来?”
“检验结果由你签,临床判断由向阳签,方剂调整由文棠签,最后的综合意见四个人都要看。”
“每个人都签,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比出错便宜。”
杜晓磊点头,回去重新填写。
李文棠正在药柜前核对新送来的草药,抓起一包闻了闻,又拆开看了看。
“这批黄芪颜色不对,送货单写的是北方产,里面却混了几段质地偏软的。”
秦向阳走过去。
“能确定是假的吗?”
“不能,只能确定需要暂缓使用。”李文棠把样品包好,“等产地和切片送来再比。”
念念听见后,拿出记录纸。
“标上来源、日期、经手人,先放待核区。”
李文棠应了一声,动作比第一天熟练许多。
杜晓磊从检验室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我发现一个问题。”
“说。”
“很多病人的检验结果送回来以后,大家只看异常值,正常值反倒没人写。”
秦向阳抬起头。
“正常值也要写?”
“要。”念念说,“有时候真正有用的,是某项没有变化。”
杜晓磊立刻把原来的表格拿回来。
“那我改成完整记录,不只摘异常。”
李文棠笑了一下。
“你们这科室是不是特别喜欢改表格?”
“因为前面有人填错过。”秦向阳说,“现在不改,后面的人还会继续错。”
午后,方教授派人送来一摞培训材料,里面夹着一封给念念的信。
念念拆开看了两眼,便把信递给秦向阳。
“方教授问,新团队能不能把病例协作过程整理成教学案例。”
秦向阳扫了一遍。
“要把今天那个病人的事写进去?”
“去掉姓名和住址,保留判断过程。”
杜晓磊有些犹豫。
“如果把分歧也写进去,会不会显得我们不够成熟?”
念念看向他。
“如果只写最后判断对了,别人学到的是结果,不是怎么排除风险。”
“可别人看见我一开始没有直接判断心脏问题,会不会觉得我经验不足?”
“你本来就不是来证明自己从不出错的。”
杜晓磊抿了下嘴,把手里的记录放回桌上。
“那我写。”
“写你当时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判断,后来根据哪一项信息改变。”
“好。”
秦向阳看向李文棠。
“你的药材判断也得写,不能只写‘药材可疑’。”
李文棠点头。
“我会把辨认依据补上。”
念念把那封信收进文件夹。
“这就是团队和个人的区别,个人只需要证明自己说得对,团队要让别人看懂每一步。”
傍晚,四个人在科室里吃了简单的饭。
秦向阳端着饭盒,忽然问:“江明要是知道咱们现在四个人一起吃饭,会不会说自己走得正是时候?”
“他会先问有没有肉。”念念说。
杜晓磊抬头。
“江医生平时很爱吃肉吗?”
“他不承认。”秦向阳夹走一块土豆,“但没有肉的时候,他能把整顿饭都说成研究条件不好。”
李文棠笑着问:“他真的会回来吗?”
“会。”念念回答得很快,“他还要拿自己的杯子。”
饭后,念念没有继续处理外省回函,而是取出一本新册子。
封面上写着《种子书续篇》。
秦向阳看见书名,便把桌面上的废纸收走。
“你又要写新东西?”
“记录这一年。”
“这一年这么多事,你准备写多厚?”
“不厚。”
念念翻开空白页,拿起沈卫光送的新钢笔。
第一行,她写下:全国会议,第一次把中医教学的问题说给更多人听。
第二行写:十七省来函,外部工作不再只靠一个人的名字。
第三行写:陈正道赠旧银针,书架上多了一段来处。
第四行写:西北牧民巴图,地域和环境不能被一句病名盖住。
第五行写:江明离开,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
第六行写:第二代团队成立,四个人开始一起承担。
秦向阳站在旁边看完,忍不住问:“这就没了?”
“没了。”
“全国会议写一行,十七个省写一行,江明离开也写一行?”
“每件事后面都有详细材料,续篇只留索引。”
杜晓磊放下饭盒。
“那你写这个,是给谁看的?”
“给以后接手的人。”
李文棠指了指书架上的旧医案。
“他们看见这些一行字,能知道事情有多重要吗?”
“他们若只看字,当然不知道。”念念合上笔帽,“所以旁边还要放原始材料。”
秦向阳拿起那本续篇。
“你是不是早就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只看书,不认识我们?”
“他们不需要认识我们。”
“那需要认识谁?”
念念看向墙上的旧木盒。
“认识问题,认识判断,也认识留下这些东西的人曾经承担过什么。”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卫光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巡视材料。
“你们还没回去?”
秦向阳赶紧站起来。
“首长,今天新团队第一次完整配合,沈主任正在做记录。”
沈卫光看向念念手边的书。
“又写书?”
“续篇。”
“写了什么?”
念念把书推到他面前。
沈卫光没有马上翻,只看着封面。
“念念,你每次记事,都这么简短?”
“要紧的事,一行字就够了,多了反而模糊。”
沈卫光翻开前几页,没有仔细看内容,只看见一行行字整齐排列。
“你这本书,每行字都值钱。”
念念抬头。
“是因为每行字后面,都有真实发生的事,字本身不值钱。”
沈卫光的手停在书页边。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后面的人未必有时间听我们慢慢讲。”
“所以你把路标留下。”
“也不一定是路标。”念念想了想,“有时候是提醒,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有人走错过。”
秦向阳收起笑意。
“那今天的病例,也要写进去?”
“要。”
“写什么?”
念念拿起钢笔,在第七行补了一句。
“第一次四人协作,先排危险,再谈治疗。”
杜晓磊看着那句话,低声说:“我会把今天的检验过程补进档案。”
李文棠也说:“我把药材待核记录放进同一份材料。”
沈卫光合上续篇,递回给念念。
“这本书以后会越来越厚。”
“厚不厚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念念将钢笔放回笔架。
“有人接着写,有人接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