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接着写，有人接着做。”
念念把续篇收进抽屉，第二天上午，科室门口来了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夫妻看着都很疲惫，男人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女人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孩子走路很慢，每迈一步都要扶一下墙。
秦向阳先迎过去。
“是来看诊的？”
男人赶紧点头。
“我们从外地来的，听人说这里有位沈主任，想请她给孩子看看。”
念念从诊桌后面起身。
“先让孩子坐，别让他一直站着。”
女人扶孩子坐下，孩子脸色发白，手臂瘦得厉害，手指却一直在轻轻抖。
“叫什么名字？”
“周远。”
男孩回答得很清楚，只是声音很轻。
“多大？”
“十岁。”
念念看向孩子的父母。
“最早什么时候发现不对？”
母亲将布包放在膝上，手指反复揉着包角。
“去年开始，他跑几步就喘，后来腿没力气，手也拿不稳东西，我们去了县医院，后来又去了省城。”
父亲接过话。
“做过很多检查，医生说是进行性疾病，具体病名我们记下来了。”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摞检查单，边角已经卷起。
“他们说不能根治，只能尽量延缓。”
李文棠接过检查单，按日期排开。
杜晓磊拿着其中几张，逐项核对。
“这些检查是在不同医院做的，指标变化需要按时间重新排。”
“能看出什么吗？”父亲问。
“我先看，不能马上给您结论。”
杜晓磊说得谨慎，低头继续整理。
秦向阳为孩子测量生命体征，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动作。
“周远，抬手，慢一点，不要用力。”
男孩抬起手，抬到一半便停下，额头冒出细汗。
母亲赶紧伸手去扶。
“他最近越来越没力气，早上起床也难。”
念念坐到孩子对面。
“疼吗？”
“有时候疼，晚上更明显。”
“哪里最疼？”
“腿，还有腰。”
“吃饭怎么样？”
“吃得少，吃几口就不想吃了。”
“睡觉呢？”
“会醒，醒了以后腿疼。”
念念又问了许多问题，饮食、排便、大小便情况、情绪变化、过去用过什么药，都逐一记下。
父亲盯着她的笔。
“沈主任，您看了这么多检查，能不能治？”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念念没有立刻回答，先把最后一张检查单翻过来，确认日期和结果，又看向周远。
“这些检查和孩子现在的情况能对上，之前几家医院的判断，基本一致。”
母亲的手从布包上滑下来。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念念没有说“也许”，也没有把无法验证的方子递出去。
“这个病，我没有办法根治。”
父亲的脸色一下变了。
“您也不能？”
“不能。”
“可是我们听说您治过很多疑难病。”
“疑难病不是都能治好。”
男人攥紧那摞检查单，纸张被捏出皱痕。
“那我们来这里还有什么用？”
女人低声说：“你别这样，咱们既然来了，就听大夫说完。”
父亲像是也知道自己失态，立刻松开手。
“对不起，沈主任，我不是冲您发脾气。”
“我知道。”念念把检查单重新抚平，“你们一路带孩子来，不是为了听一句好听的话。”
男孩一直安静地听着，忽然问：“大夫，我是不是会越来越差？”
母亲赶紧捂住他的手。
“远远，别问这个。”
“妈，我想知道。”
念念看着他，没有马上把成人世界里那些沉重的话全部压到孩子身上。
“你的病会让身体越来越难受，这一点我不能骗你。”
男孩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您也治不好？”
“治不好。”
“以前的大夫也这么说。”
“他们说得对。”
父亲猛地抬头，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念念继续说道：“但不能根治，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急忙用袖口擦掉。
“那还能做什么？”
“先减少疼痛，尽量让他吃得下东西，保持排便和睡眠，再根据每次变化调整。”
李文棠抬头。
“如果胃口越来越差，方子不能一味加补药，可能要从能不能受得住开始看。”
杜晓磊接上。
“他的检查结果里有几项变化，需要把近期状态重新记录，不能只看一张旧单。”
秦向阳说：“如果出现持续喘、意识变化、疼痛突然加重，要马上送医院，不要只等复诊。”
孩子的父母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几句话里重新抓住了能做的事情。
父亲问：“这能让他活下来吗？”
念念没有回答得过快。
“我不能保证活多久。”
“那您能保证他不疼吗？”
“也不能保证完全不疼。”
男人眼里的光一点点往下沉。
念念将病历纸转向他们。
“我能做的是，每次见到他，都认真判断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能处理的就处理，不能处理的就告诉你们为什么，不能拿一句‘再试试’把你们拖着。”
母亲看着那张病历，声音发抖。
“那就请您帮我们。”
念念点头。
“好。”
她没有开重药，只先把舒缓方案写出来，要求少量多次进食，记录疼痛时间和部位，夜间醒来的次数以及服药后的变化。
李文棠根据孩子目前的消化情况提出方剂方向，杜晓磊把检查项目重新列成时间表，秦向阳则在旁边写下需要立即后送的情况。
四个人各自说完，念念把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先按这个执行，两周后复诊。”
父亲拿着纸，没有马上走。
“如果两周以后更差呢？”
“提前来。”
“如果半夜突然疼得厉害？”
“先按急救说明处理，再送医院，别等天亮。”
“如果我们住得远，来一次要花很多钱……”
他停了停，像是不愿意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念念看向他们。
“能寄记录，也能先把检查结果寄来，不能因为路远就放弃复核。”
母亲紧紧攥住那张纸。
“沈主任，您会不会嫌我们麻烦？”
“病人不是麻烦，没记录、只说‘越来越差’，才会让判断变麻烦。”
周远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我可以自己记。”
念念把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每天记三件事，今天哪里疼，吃了多少，睡得怎么样。”
“只记三件？”
“先记得住，再慢慢增加。”
孩子接过册子，翻到第一页。
“那我下次来，您会看吗？”
“会。”
“您会记得我吗？”
念念看着他的名字，拿起钢笔，在病历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会。”
周远低头看了许久，才把小册子收进自己的衣袋。
临走前，他又回头问：“大夫，您能治好我吗？”
父母同时僵住，母亲甚至伸手想捂住他的嘴。
念念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不能。”
男孩想了想。
“那您为什么还给我开药？”
“因为我可以让你现在舒服一些。”
“以后也会吗？”
“只要我能做到，就会根据你的情况调整。”
周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说：“那也好。”
父亲向念念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没有骗我们。”
“你们也别只谢我。”念念看向另外三人，“后面的记录、检查和调整，都是一起做。”
杜晓磊把复诊表递过去。
“每次检查都按这个顺序整理，别把不同日期混在一起。”
李文棠补充：“家里现有的药也带来，先别自行加减。”
秦向阳送他们到门口。
孩子走出去时比进来慢，父亲弯腰要抱他，周远却摇头。
“我自己走。”
念念站在门里，看着一家三口沿着院墙离开，直到他们转过弯，才把病历本合上。
秦向阳回到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明明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为什么每次都这么认真？”
念念正在核对孩子的用药记录，笔尖沿着日期往下走，没有抬头。
“因为现在这两周，是真实的，不是因为最后结果好才值得做。”
秦向阳看着她。
念念将病历放进档案袋，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
“结果不好也是真实的，我只负责真实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