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不好也是真实的,我只负责真实的现在。”
秦向阳站在诊桌旁,手里的病历久久没有翻页,周远一家已经离开,门外还留着孩子走过时轻轻拖动的脚步声。
“你准备怎么写?”他问,“按疑难病例写,还是按长期调理记录写?”
“先按临床记录写,疑难病例不是为了显得我们厉害。”念念把病历摊开,“把能确认的检查结果、孩子现在的症状、家里用过的药,都写清楚。”
“那不能治好的部分呢?”
“也写清楚。”
秦向阳抬头看她。
“你真要把这句话写进正式医案?万一以后有人拿它说你水平不够,或者说我们科室只会给病人开舒缓方……”
“那就让他先把病人能不能吃饭、能不能睡觉、疼痛什么时候加重说清楚。”念念拿起钢笔,在病历第一页写下周远的名字,“大夫不能因为害怕别人议论,就把病人的真实情况藏起来。”
“可家属未必愿意听。”
“他们已经听过很多好听的话了。”
念念的笔尖停在病史记录上,随后继续往下写。
“能治好的病,告诉他们怎么治,不能治好的病,告诉他们还能做什么,不能把‘再试试’当成一个药方。”
秦向阳靠着桌沿,视线落在她写下的那几行字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孩子留不住?”
“从检查结果和现在的进展看,情况不乐观。”
“我问的不是这个。”秦向阳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他刚进门的时候,就知道他大概会走到哪一步?”
念念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周远带来的检查单按日期重新排好,将卷起的边角压平,又把最早那张检查结果放在最下面。
“我能看出病情会继续发展,但不能凭经验替他算出最后一天。”
“那你为什么还接?”
“因为他来了。”
“来了就一定要接吗?”
“只要他愿意让我看,我就该认真看。”
秦向阳看着她,像是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却换了个问法。
“如果最后还是没有用呢?”
“你说的‘有用’,是让他痊愈,还是让他今晚少疼一会儿?”
“当然是痊愈。”
“那我们做不到。”
念念抬眼看他。
“可如果他今晚能睡得久一点,明天能多吃半碗饭,腿疼的时候不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些算不算有用?”
秦向阳没有答,手指在病历封面上敲了两下。
“算。”
“那就先做这些。”
“你说得轻松。”
“我没有说轻松。”
念念把记录纸翻到背面,写下复诊安排。
“两周一次,每次问清楚疼痛位置、持续多久、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药用了以后有没有不舒服,不能只听家属说‘比以前差一点’。”
秦向阳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内容。
“你打算开什么?”
“先不急着开重药,先护住胃口和睡眠,再看疼痛变化。”
“他夜里疼得厉害,光靠舒缓,能顶住吗?”
“顶不住就调整,调整不了就转诊,不能因为我们想证明中医能做什么,就把孩子困在这里。”
秦向阳把纸放下。
“你对这个病例的要求,跟对其他病人一样。”
“病人都一样,不能因为他治不好,就少问两句,也不能因为他家里从外地赶来,就随便给一个希望。”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周远的父亲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刚才那张调理方案。
“沈主任,我们能再问几句吗?”
“进来坐。”
男人没有坐,先看了看病历。
“刚才您说,这个病不能根治,那我们带孩子来这里,究竟还能做什么?”
“我把结果说得直接一点。”念念合上钢笔,“我没有办法治好这个病,这一点,我和之前所有的大夫判断一样。”
女人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周远站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
念念继续说道:“但我能做的是,让他现在好过一些,疼痛少一些,精神状态好一些,这件事我愿意做。”
屋里没人接话。
秦向阳想把水杯递过去,又发现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只能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女人面前。
周远的父亲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几下。
“能好过一些,是多久?”
“我不能保证多久。”
“几个月?一年?还是……”
他问不下去了,把脸转到一边,手背在眼睛旁边蹭了一下。
女人低声问:“如果他不吃药,会不会更快?”
“可能会更难受,但药也不是越多越好。”念念说,“有些药用错了,会让他胃口更差,反而撑不住。”
“那我们听您的。”
“不是听我一个人的。”念念指向秦向阳、李文棠和杜晓磊,“检查变化、用药反应和日常情况,都要记下来,下一次一起看。”
周远的父亲终于坐下,把那张方案折好。
“请您帮我们。”
女人也跟着点头。
“请您帮帮他。”
念念拿出新的记录册,递给周远。
“每天记三件事,哪里疼,吃了多少,晚上睡得怎么样。”
周远接过册子。
“要是每天都疼呢?”
“也记,每天的程度可能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写轻和重。”
“你可以画记号,最疼的时候画得重一点,能忍受的时候画得轻一点。”
“那您看得懂吗?”
“看得懂。”
周远低头翻到第一页,又抬起脸。
“大夫,你能治好我吗?”
屋里刚有些松动的气氛又停住了。
女人急忙说:“远远,别问这个。”
“我想知道。”
念念看着他,没有绕开。
“不能。”
周远的手指压住册子边缘。
“以前的大夫也这么说。”
“他们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开药?”
“因为我可以让你现在舒服一些。”
“以后也会吗?”
“只要我能做到,就会按你的情况调整。”
男孩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也好。”
他的父亲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
“我们两周后再来。”
“如果中间疼得突然加重,别等到复诊,直接送医院。”念念把急症说明递过去,“出现喘不上气、意识不清、持续呕吐,也要马上后送。”
秦向阳补充道:“住得远的话,可以先把记录寄过来,检查单按日期排好,不要只写‘变严重了’。”
李文棠把家里现有的药名抄了一份。
“这些药先别自行加量,剩下的带来给我看。”
杜晓磊也递上检查项目。
“下次复查不用全做,先按这张单子来,能省一点路费和费用。”
男人接过几张纸,眼圈已经红了。
“谢谢。”
念念摇头。
“先把这两周过好。”
一家三口离开后,秦向阳坐回原处,半天没有说话。
念念重新翻开病历。
“你想问什么就问。”
“这个案例,每次来你都全力处置,可结果你知道是什么。”秦向阳看着她,“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明知道最后留不住,还能每次都把每个细节做好。”
念念把周远的记录册放进档案袋,指尖压住封口。
“因为现在这两周,是真实的。”
秦向阳没有出声。
“不是因为最后结果好,才值得做。”念念说,“结果不好也是真实的,我只负责真实的现在。”
她将档案袋放进柜子里,转身取出下一位病人的登记表。
“向阳,下午还有三个门诊,别站着了。”
秦向阳看了她很久,才拿起病历。
“知道了,沈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