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沈主任。”
那天以后，周远每两周来一次，若路上实在不方便，父亲便把记录册和检查单寄到军区，等念念看完，再把调整后的方案寄回去。
第一次复诊时，周远带来的册子已经写满了半本。
“这几天哪里最难受？”念念问。
“腿疼，晚上多一点。”
“吃饭呢？”
“比以前多，能吃小半碗面。”
“睡觉醒几次？”
“有两天醒了两次，有三天只醒一次。”
秦向阳接过册子翻看。
“你记得很清楚。”
“我妈说，记清楚了，大夫才知道该怎么改。”
念念看了他一眼。
“你妈妈说得对。”
周远坐在诊床边，把裤腿往上拉了拉。
“今天还要按腿吗？”
“先问疼痛的位置，再看要不要做。”
“我左边疼得多，右边有时候麻。”
念念让他抬腿，又观察他坐下和站起的动作，随后转头吩咐秦向阳。
“把左腿的变化补进记录，今天不做太重的处理。”
秦向阳问：“减轻一些？”
“对，今天以他能接受为准。”
周远听见后，问道：“是不是我太弱了，所以不能多做？”
“不是。”念念把他的裤脚放下来，“处理不能只看大夫想做多少，还要看身体能承受多少。”
“那你们大夫是不是也会做错？”
“会。”
“你也会？”
“会。”
周远认真看着她。
“那你做错了怎么办？”
“发现以后改，没发现以前就要尽量多留记录，让后来的人能看出来。”
男孩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册子最后一页。
第二次复诊时，他已经能自己走进诊室，只是走得比上次更慢。
“我这次没有扶墙。”他一进门就说。
“我看见了。”念念让他坐下，“先说说这两周。”
“晚上疼的时候少了一点，可吃饭又差了。”
母亲赶紧解释：“不是药的问题，他前几天听说同学来看他，非要跑到门口去等，回来就累了。”
周远小声反驳：“我只是走了几步。”
“几步也可能让你累。”念念看向他，“以后想见同学，可以让人到屋里来。”
“那他们会不会嫌我麻烦？”
“真正愿意见你的人，不会只因为你走得慢就不来。”
周远没有说话，母亲却转过脸擦了擦眼睛。
念念没有追问她，只把饮食安排重新写了一遍。
“别强求一顿吃很多，分成几次，能吃多少记多少。”
父亲问：“要不要换药？”
“先不换全部，保留目前能吃得下的部分，减少会影响胃口的药。”
李文棠看完记录后说：“他这几天大便次数也少了，药里有一味需要再斟酌。”
“调低用量，观察三天。”念念说，“如果腹胀加重，马上来信。”
周远拿起笔。
“我自己记三天。”
“你来记。”
他抬起头。
“您不怕我记错？”
“所以家里人也要一起看，不是让你一个人承担。”
秦向阳把新的记录页夹进册子。
“你们一家三个人都看，谁发现不对就写下来。”
周远点头。
“那我也能帮忙。”
“当然。”念念说，“你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几个月下来，周远的病情仍在变化，能吃下的东西有时多，有时少，疼痛也会因天气、睡眠和活动而起伏。
念念每次都重新问，重新看，重新调整，不把上次的方案原样抄到这次。
秦向阳有回忍不住说：“这张记录已经够用了，照前一次改不就行？”
“周远不是上一次的周远。”
“他的病情没有根本变化。”
“人每天都在变化。”
秦向阳低头看了看那摞记录，没再反驳。
第六个月，周远最后一次来到军区。
那天他的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拿出检查单，而是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沈主任，这是远远画的。”
周远坐在母亲身边，精神比从前差，脸也瘦了一些，可眼睛还清楚。
念念接过画，没有马上打开。
“你画了什么？”
“你先看。”
她把纸展开。
画上是一棵树，树干画得歪歪扭扭，枝叶却很密，树下坐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书，旁边还画了一张小桌子。
秦向阳凑过来看。
“这是谁？”
周远说：“是沈大夫。”
“为什么把她画在树下？”
“她总是在看书，树下面凉快。”
秦向阳看向念念。
“你什么时候在树下看过书？”
念念没有回答，只把画放平，仔细看着那个人手里的书。
周远又说：“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哪样？”
“别人都在说话的时候，你在看书，别人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你也在看书。”
“我不是一直在看书。”
“可你每次都会找到办法。”
念念看着他。
“有些事没有办法。”
“我知道。”周远点头，“你说过。”
父亲把检查单递过来，声音比前几次更低。
“这次我们按医院的意见来，后面可能不方便再过来了。”
念念接过检查单，一张张看完，又问周远。
“最近最难受的是什么？”
“晚上疼，睡不好。”
“吃饭呢？”
“还能吃一点。”
“想做什么？”
周远沉默了会儿。
“想回家。”
“那就回家。”
“我还想把画送给你。”
“我收到了。”
“你要放在哪里？”
念念看了一眼墙面。
“放在诊室里。”
“要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好。”
周远笑了一下。
他离开前，念念仍旧把需要注意的事项写清楚，告诉父母哪些情况可以在家处理，哪些情况必须立刻去医院，不能因为路远就拖着。
女人接过纸，眼泪已经掉下来。
“沈主任，您能不能再跟他说几句？”
念念走到周远身边。
“回去以后，疼得厉害就告诉家里人，不要自己忍。”
“我知道。”
“想吃什么，能吃就吃一点，不用逼自己吃完。”
“我知道。”
“如果有人来看你，累了就休息，不必一直陪着。”
周远看着她，慢慢点头。
“沈大夫，你也要吃饭。”
念念原本要说自己知道，话到嘴边却换成了。
“好。”
他被父母扶出门，走到院门口时还回头挥了一下手。
念念站在门里，直到那只手落下，才把画重新收好。
当天门诊结束，秦向阳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回到诊室时，念念还坐在桌边。
“你怎么还没回去？”
“把周远的医案补完。”
“今天先放着，明天再写。”
“明天有明天的病人。”
“你也可以有明天再做的事。”
念念没有抬头。
“他的情况要趁我记得清楚。”
秦向阳没有再劝，只替她把桌上的凉水倒掉，重新倒了半杯温水。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周远父亲的声音。
“沈主任，远远走了。”
念念正在写最后一行字，笔尖没有立刻落下。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她只问：“什么时候？”
对方回答后，她把日期写在病历上，又问：“他最后疼得厉害吗？”
那边沉默了会儿。
“没有，按您说的做了，他最后一直在睡。”
“我知道了。”
“沈主任，谢谢您。”
“别谢我了，陪了他这么久，您和嫂子也辛苦。”
电话挂断后，念念把听筒放回原处，坐了一会儿，才继续写医案。
她在末尾留下几行字。
“医者的边界，不是治好所有人，是在每一个可以做的当下，做好那一件当下的事。”
“他的六个月是真实的，他画的那棵树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写完后，她合上医案本，从抽屉里取出那幅画，走到墙边。
窗户旁边的位置光线最好，念念拿出浆糊，把画一点点贴平，手指压过卷起的边角，直到整张纸服帖下来。
秦向阳站在门口，看见那棵树，没有说话。
念念也没有回头。
他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诊桌，看着墙上的画。
过了许久，秦向阳才问：“你还难受吗？”
念念看着画里那个人。
“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也会想。”
“那你坐在这里，能少想一点？”
“不能。”
秦向阳抬头看着她。
念念伸手把画的右下角重新压好。
“可这是他留给我的地方。”
“什么地方？”
“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