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
念念说完，秦向阳没有再问。
他把桌上的病历本收好，替她将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换成温的，又把门诊灯关了一盏。
“走吧。”他说，“明天还要接诊。”
念念看着墙上的画。
“你先回去。”
“我等你。”
“我不会在这里过夜。”
“我知道，可你有时候说不会，身体不一定听话。”
念念想反驳，手却先把医案本合上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管人。”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顶嘴。”
“那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
秦向阳把她的书包递过去，念念接过来，最后看了一眼画，才关上诊室的门。
第二天，周远的名字被放进了长期随访档案，画还贴在窗边，来接诊的人总会问一句是谁画的。
“病人画的。”念念说。
“画得还挺好。”
“他自己喜欢就好。”
有人问孩子现在在哪里，她便回答：“回家了。”
至于后面那句话，她没有说。
几天后，沈卫光结束外地工作回到军区，晚上进门时，念念正坐在书桌前。
桌面上摊着《种子书续篇》，钢笔放在指边，医案本也打开着，可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压着一张已经折过的纸。
沈卫光把军帽放到柜顶，先看了她一会儿。
“今天没去科室？”
“去了。”
“怎么回来这么早？”
“门诊结束得早。”
“晚饭吃了吗？”
“吃了。”
沈卫光没有拆穿她，走到桌边把那张纸抽出来。
“这是周远的画？”
念念抬起头。
“您去科室了？”
“路过，看见了。”
他把画放回桌面，坐到她对面。
“他走了？”
念念的手指压住画角。
“嗯。”
沈卫光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她放在桌边的钢笔往旁边挪了挪，避免笔帽压到画纸。
念念看着他的动作，原本想说没事，最后没有说出口。
“我给他调了六个月。”她说，“他最后一次来，精神已经很差了，可他说那六个月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舒服。”
“他把画送给你。”
“他说我总是在树下面看书。”
“你确实总在看书。”
“我没有总在树下。”
“他看见的不是树。”
念念低头摸了摸画纸。
“爸爸，他走的时候没有太疼，家里按我写的做了，可他还是走了。”
“嗯。”
“我知道这个结果，提前就知道。”
“嗯。”
“可我还是觉得……”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把画的一角压出了浅浅的折痕。
沈卫光伸手把画接过去，替她把折痕抚平。
“觉得什么？”
“觉得如果我再早一点发现，再多做一点，也许……”
“你已经做了很多。”
“可他还是走了。”
沈卫光看着她，没有急着把话说满。
念念原本等着他劝自己，等了好一会儿，却只听见他问：“你有没有觉得，他那六个月，是因为你，才那么过的？”
念念抬眼看他。
“我知道。”
“那你还难受什么？”
“我也知道，没有那六个月，也会有别的六个月，只是没有那么好过。”
沈卫光的右手落到左腕旧疤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停住。
“那你帮他把那六个月，变成了他能有的最好六个月。”
念念没有说话。
“这件事，比治好更难。”沈卫光说。
“治好以后，大家都知道结果。”
“做不到治好，却还要每天面对他，知道他哪里疼，知道他今天吃了多少，知道他下一次可能不会来了，还要把能做的事一项项做完，确实更难。”
念念看着父亲。
“您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治病是什么滋味。”
“那您说得这么像？”
“我带过很多人出任务。”
沈卫光把画放回她手边。
“有些人能回来，有些人回不来，留下的人总会问，如果当时再快一点，再多带一点东西，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会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那您怎么回答他们？”
“先把还活着的人安置好，再把没做完的事补上。”
念念低头看着画里的树。
“您没有告诉他们别难过。”
“这种话没用。”
“那您告诉他们什么？”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能做的，不拿来责怪自己。”
念念的手在画面上停了停。
“这和我写的医者边界差不多。”
“差不多。”
“可我还是想他。”
“想就想。”
沈卫光将桌上的医案本往她面前推了推。
“别因为知道结果，就否认那六个月。”
“我没有否认。”
“你现在坐在这里，已经坐了多久？”
念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没多久。”
“钟都走过一大圈了。”
“您一回来就管这个？”
“你吃饭的时候也没说自己坐着发呆。”
“我吃了。”
“吃了几口？”
念念不吭声了。
沈卫光起身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里面还剩下一碗面，面条已经坨在一起。
他把锅端下来，重新添了些热水。
“我不饿。”念念说。
“我没问你饿不饿。”
“您这是强买强卖。”
“对你，偶尔可以。”
念念看着他的背影，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爸爸。”
“说。”
“我是不是不该把画贴在科室？”
“为什么不该？”
“有人会问。”
“问就回答。”
“他们会觉得我把病人的东西放在外面，不够专业。”
沈卫光端着面回来，把筷子放到她手边。
“画没有姓名，没有住址，也没有暴露他的病情。”
“可它是他的。”
“他送给你的。”
念念低头拨了拨面条。
“他说要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那就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她吃了一口，面已经重新热过，味道普通，葱花放得有些多。
沈卫光坐在她对面，等她吃了几口，才问：“你把最后的医案写完了吗？”
“写完了。”
“给我看看。”
“您看不懂所有医理。”
“我看你写的结论。”
念念把医案本递过去。
沈卫光翻到最后，看到那几行话，读得很慢。
“医者的边界，不是治好所有人，是在每一个可以做的当下，做好那一件当下的事。”
他抬起头。
“这是你写的？”
“嗯。”
“后面呢？”
“他的六个月是真实的，他画的树也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沈卫光又看了一遍。
“你觉得够了吗？”
念念握着筷子的手停在碗边。
“现在还会难受，可我觉得够了。”
“那就够了。”
“您不觉得我应该再写得更完整一点？”
“完整不是字多。”
“您什么时候也开始讲这个了？”
“看了你的书，总能学到几句。”
念念低头吃面，过了会儿又问：“您去科室时，看见那幅画了？”
“看见了。”
“您觉得贴在那里合适吗？”
“合适。”
“为什么？”
沈卫光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视线落到窗外，像是在想一个不能随便说出口的答案。
“那幅画，贴得很好。”他说，“那个孩子，找了一个最合适的地方放自己。”
念念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沈卫光没有再说话，只把她面前的面碗往里推了推。
“吃完。”
念念低头又吃了几口，忽然问：“爸爸，如果以后我再遇到治不好的病人呢？”
“你还会接吗？”
“会。”
“那你会不会又难受？”
“会。”
“那就难受。”
“您不劝我？”
“劝你也没用。”
“您可以说，别把自己陷进去。”
“你要是真能不陷进去，就不是你了。”
念念抬眼看他。
沈卫光把她的钢笔拿起来，替她扣好笔帽。
“可你也别把自己丢进去。”
“什么意思？”
“能救人的时候，把手伸出去，救不了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回来吃饭。”
念念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这是命令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爸的意见。”
“意见我可以不听。”
“可以。”
“您不生气？”
“不听我的意见，也得把面吃完。”
念念低头看了看只剩小半碗的面，终于笑了一下。
那幅画还贴在科室窗边，树下的人捧着一本书，安静看着前面。
父女两人都没有把话说尽，可念念知道，父亲替她说完了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