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请进。”
门外进来的是一名老战士，他把复诊纸递给念念，又指了指窗边的画。
“沈主任，上回来还没这颗星星，也是病人送的？”
“是一个孩子留下的，您先坐，把这几天的反应说清楚。”
“药吃完以后，夜里不怎么咳了，就是早上起来还发闷，我怕耽误事，自己多吃了一回。”
念念抬头看他，把复诊纸翻到背面。
“谁让您多吃的？”
“没人，我觉得多一点好得快。”
“上次那位病人也这么想，最后把自己送来加做检查，您要跟他比谁更会添麻烦？”
老战士被她问得没话，只好把口袋里的药包掏出来。
“那我以后不加了，你别把这事告诉我们队长，他知道了又要念我。”
“我不找他，可您下次再改，我就把用药意见直接交给卫生员。”
“沈主任，你这也太不讲情面了。”
“讲情面不能替您承担后果，原来的量不变，后面若是还发闷，再回来复查。”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念念把窗台上的纸星星扶稳，收好《种子书续篇》，这才拎着书包回家。
沈卫光已经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那本用了许久的硬皮记录本，只剩最后几页还没有写。
“回来得正好，我有件事问你。”
念念放下书包，先去摸暖水瓶，发现里面还有热水，便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您问吧，只要不是让我评价您煮的面，我都能说真话。”
“我的面没有那么差。”
“能吃和好吃，是两回事，这话是您自己说的。”
沈卫光看了她一眼，没在这件事上继续争，把记录本往桌边推了推。
“第二本快写完了。”
“我看见了，后面只剩几页。”
“第三本要不要换个主题，还是照现在这样写下去？”
念念端杯子的动作慢下来，盯着他看了会儿。
“爸爸，这是您的本子，您觉得该写什么就写什么，不用问我。”
“写的是你，我应该让你知道。”
“您以前写的时候也没问过。”
“以前你还小，问了也只会说随便。”
“我现在也说随便。”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卫光翻开靠后的几页，里面夹着她给他写的那首重组诗，还有一张边角磨旧的车票。
“以前我只记你长高多少，学会什么，做过哪件事，现在越写越杂，有些事情已经不全是你的。”
“比如呢？”
“比如陈老退休那天，秦向阳第一次独立后送病人，还有周远的画。”
“这些确实不全是我。”
“所以我在想，第三本是不是该只写重要的事，免得将来翻开，连主题都找不到。”
念念伸手想拿记录本，碰到封皮后又停了下来。
“我能看吗？”
“前面念过的可以，没念过的先不行。”
“既然不给我看，怎么又让我选主题？”
“我问你的意见，不代表把底都交给你。”
“沈副军长，您这办法放在会诊里，叫信息不全还要求别人给结论。”
“这里不是会诊室。”
“可道理一样。”
沈卫光没争赢，索性把本子合上，却没有收回抽屉。
念念看着封面磨损的位置，想起第一本里那些被父亲念过的话，也想起他生日那天久久没能说好的回答。
“爸爸，您有没有发现，您写的那些并不只是我？”
“刚才说过，后来确实写了别人。”
“我说的不只是名字。”
念念把那张旧车票从书页间抽出，看清上面的出发地，又原样放了回去。
“您写我第一次来军区，也写您去接我，写我生病时谁守在门外，写妈妈留下了什么，写陈师父怎么教我，写这里的人怎么来，又怎么离开。”
沈卫光原本要收拾桌面的手停了下来。
“继续说。”
“里面有我，有您，有妈妈，也有这十年里所有和我们走过一段的人。”
“所以呢？”
“它是您的历史，不只是我的成长记录，第三本写什么，不该由我替您定。”
沈卫光低头翻过几页，看到自己写下的旧句子，没有马上回应。
念念等了一会儿，见他仍不说话，便拿起书包准备回房。
“是不是我说重了？”
“没有，我是在想，你这回说得对。”
“您以前一直没发现？”
“我以为我在写你。”
沈卫光把第二本记录本放平，指尖从已经写满的书页上缓缓移过去。
“写着写着，写到的是整个十年。”
“那还换主题吗？”
“不换了，能写到哪里就写到哪里。”
“第三本也照旧？”
“照旧。”
“那您刚才问了半天，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意思办。”
“你的意见是让我按自己的意思写，我接受了。”
念念被这句话堵得没法反驳，只好抱着《种子书续篇》往隔壁走。
“行，您继续写，我不打扰。”
“你的灯别开得太晚。”
“您先管好自己的灯。”
那天夜里，父女两人的房间都亮着灯，念念在续篇里补完一份教学案例，沈卫光则翻到第二本记录本的新页。
他没有写女儿今天接诊了谁，也没有写她又给团队定下什么规矩，只在日期下面停了许久，落下一行字。
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选择，是在那年冬天去找了她，带她回来。
写完后，他把本子合上，外面恰好传来念念的声音。
“爸爸，您是不是还没睡？”
“准备睡了。”
“您每回说准备，都还要再忙很久。”
“你呢？”
“我也准备。”
“那就一起关灯。”
“等我把笔帽扣好。”
隔壁传来书页合拢的轻响，沈卫光把记录本收进抽屉，却没有锁上。
第二天早晨，念念看见桌上露出一角的硬皮封面，没有问他昨晚写了什么，只把自己的续篇放到旁边比了比。
“爸爸，我忽然觉得，这两本书以后应该放在一起。”
“为什么？”
“您的记录本写我们怎么走过来，我的《种子书》写医术怎么留下来，它们互相印证，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