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记录本写我们怎么走过来，我的《种子书》写医术怎么留下来，它们互相印证，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故事。”
沈卫光听完，拿起那本《种子书续篇》掂了掂，又放回女儿手边。
“你这本以后会越来越厚。”
“您的也不会薄。”
“我写得慢。”
“慢也没关系，真实就行。”
“这话听着耳熟。”
“跟您学的。”
父女两人说完便各自去忙，谁也没有再提第三本记录本，直到几天后，军队医学院寄来一封信，请念念去参加下一轮中西医结合教学研讨。
那不是正式调令，信里的措辞却比以往郑重，还特意问她是否愿意承担更多外地教学工作。
沈卫光看过信，把它放在饭桌上，没有替她折起来。
“你准备怎么回？”
“方教授说先不急，等我把科室安排好，再给答复。”
“我问的是你怎么想。”
“我想去参加研讨，但不准备现在离开科室。”
“以后呢？”
念念正要夹菜，筷子碰到碗边，发出一声轻响。
“以后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去哪里？”
“我现在就在这里。”
“这里有我，有你带起来的中西医结合科，也有熟悉你的人，可你不会永远只接军区里的病人。”
念念放下筷子，盯着父亲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饭。
“您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人找您谈过？”
“没有人要求你走，也没人让我劝你。”
“那就是您自己在想。”
“对。”
“您希望我去医学院？”
“别猜我的答案，我在问你的。”
“您把问题问得这么大，总得让我想想。”
“可以想，先吃饭。”
念念重新夹起菜，吃了几口却尝不出味道，沈卫光也没催她回答，只把那封信从桌边挪开，免得被汤水弄湿。
饭后，她把信从头读到末尾，忽然问道：“爸爸，您是不是觉得军区太小了？”
“地方大小要看拿来做什么。”
“那您为什么担心我一直留在这里？”
“我不担心你留下，我担心你因为我在这里，就把留下当成唯一答案。”
念念原本已经想好的话停在嘴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因为您才留下。”
“真的一点都没有？”
她没能立刻回答，手上的信被重新压出一道折痕。
沈卫光没有顺着追问，只把她那杯已经变凉的水换掉。
“你可以在意我，也可以把我放进你的选择里，我只是不要你把这件事说成不存在。”
“我确实在意。”
念念承认后，反而松开了那张信纸。
“可这不是全部，我留在这里，因为第二代团队刚能独立，杜晓磊的文章还没写完，李文棠的方剂调整机制也需要更多病例复核，向阳能独立处理急症，却还在带新人。”
“这些事总有做完的时候。”
“对，所以我想清楚了。”
“说说看。”
“我去哪里，不取决于那个地方有多大，取决于在那里能做的事有没有意义。”
沈卫光靠在椅背上，视线没有离开她。
“医学院能接触更多学生，也能把教学框架推得更远，这算不算有意义？”
“算。”
“外省缺少有经验的大夫，请你去建立新的中西医结合科，也算有意义？”
“算。”
“既然都算，你怎么选？”
“看哪件事只有我去才能推动，也看我离开以后，这里的工作会不会停。”
“你想把所有地方都安排好再走？”
“至少不能我前脚离开，后脚科室就退回到什么都等主任签字。”
“那你可能永远等不到完全放心。”
“所以不是等完全放心，是等他们即使做错，也能自己发现、纠正和承担。”
沈卫光听到这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时比平日重了些。
“现在这里的事情没做完，所以你留下。”
“对。”
“以后若有更重要的事在别处，你就走？”
“对。”
“若是在很远的地方呢？”
念念下意识想说不会太远，可话到嘴边，她看见父亲已经把左手收到了桌下。
“爸爸，您是在问路远不远，还是问我会不会回来？”
“都问。”
“路远就坐车，事情做完就回来。”
“若事情很多，几年都做不完呢？”
“那我们就通信。”
“信在路上要走很久。”
“您以前出差也给我写过那么多封，我都收着。”
“那时我总会回来。”
“我也会。”
沈卫光看着她，想说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最后却只问了一句。
“你舍得？”
念念这次没有嘴硬，她低头把信的折痕慢慢压平。
“舍不得。”
“那还走？”
“舍不得和该不该走，是两件事。”
“你十三岁，就准备跟我讲该不该了？”
“您刚才还让我认真想未来，现在又拿年龄堵我。”
“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晚几年再想。”
“可您已经问了。”
“是，我问早了。”
沈卫光难得直接认下，起身去收碗时，却把她吃剩的半碗饭也端了起来。
念念追进厨房，从他手里把自己的碗拿回来。
“我还没吃完。”
“刚才坐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再动筷子。”
“谈这么大的事，谁还能只顾吃饭？”
“你以前能。”
“以前您也没问我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
沈卫光拧开水龙头，水落进盆里，他洗了两只碗才说道：“以后无论去哪里，都别因为怕我担心，只报好消息。”
“那您也不能只写工作顺利。”
“可以。”
“胃不舒服要写，旧伤疼也要写，睡不好更要写。”
“你这是通信，还是远程接诊？”
“都可以，反正您不能瞒。”
“你也一样。”
“我不会瞒。”
“你小时候把饭让给别人，回家说吃过。”
“那是小时候。”
“去年忙书面会诊，午饭凉了也没吃。”
“那次秦向阳告诉您的？”
“谁说的不重要。”
“当然重要，我得知道科室里谁在越级汇报。”
“别转开话题。”
念念端着饭碗站在厨房门口，原本想反驳几句，最后却低头吃了一口已经变凉的饭。
“行，我以后把坏消息也写清楚。”
“还有，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回来，不要为了证明自己能行，硬撑在外面。”
“我本来就能行。”
“这句就叫硬撑。”
“我还没出门，您已经开始管了。”
“等你真走远了，我未必管得到。”
这句话落下后，沈卫光手里的碗久久没有放进柜子，念念也没再拿玩笑遮过去。
她把最后几口饭吃完，主动站到父亲身边，将擦碗布递给他。
“爸爸，我现在不会走，科室的事情还没完成。”
“我听见了。”
“以后真要走，我会先告诉您，不会拿一张已经买好的车票通知您。”
“我也不会拦你。”
“您可以舍不得。”
“我当然舍不得。”
沈卫光把擦干的碗放好，转过身看着已经长高许多的女儿，终于把压了半晚的话说出来。
“念念，你去哪里，我不拦你，可你是我女儿，不管你在哪里，这件事都不变。”
念念手里还拿着那块微湿的布，她低头叠了两次，没叠整齐，干脆把它搭回盆边。
“我知道，爸爸，这件事从来不用说，可您说了，我很高兴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