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爸爸，这件事从来不用说，可您说了，我很高兴您说了。”
念念说完便回了房间，没让父亲看见她拿错了书，把一本医案带到桌前，翻开后才发现里面全是沈卫光历年的诊脉记录。
她原本要把它放回去，翻到最早那页时，却看见自己用铅笔写下的几个歪字。
那时她年纪小，能记的地方不多，只写父亲出差回来胃口不好，夜里旧伤疼，第二天仍照常去开会。
第二天进科室，秦向阳刚把急救组的材料放下，就看见她抱来几本旧册子。
“你今天要整理什么？”
“我爸爸这十年的健康记录。”
“沈叔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
“你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只是把散开的记录装订起来，算不上惊喜。”
秦向阳抽出最上面一本，看见封面标着年份，刚翻开便被念念按住。
“谁让你看的？”
“我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是病人，你没有得到同意。”
“行，我不看内容。”
秦向阳把册子合回去，又指了指旁边那摞纸。
“可你一个人整理，要忙到什么时候？”
“一周够了。”
“你还有门诊和教学案例。”
“晚上做。”
“沈叔前几天刚说别硬撑，你转头就忘？”
“我没忘，我会按时吃饭。”
“只是吃饭？”
“也会睡觉。”
秦向阳显然不信，却没法替她整理涉及隐私的内容，只能把装订夹和空白封皮找来，放到她桌角。
“缺纸告诉我，别拿处方纸凑合。”
“知道。”
“还有，诊脉结果可以誊清，原始记录别扔。”
念念抬头看他。
“这还用你提醒？”
“怕你嫌自己的字丑。”
“我小时候的字也是原始记录。”
“那就好，我先去接诊，午饭时回来检查你有没有又拿凉水对付。”
“你现在管得比我爸爸还宽。”
“受人所托。”
“谁托你了？”
“这不能说。”
秦向阳走得很快，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念念只能先把历年记录按身体变化重新归整，旧伤、胃口、睡眠与出差后的恢复情况各自列清，同时保留当年的原话。
午后，李文棠送来一份方剂意见，看见桌边的册子，也多问了一句。
“沈副军长这些年一直由您调理？”
“对。”
“那他配合吗？”
“看情况。”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按时吃药时配合，忙起来就把医嘱当参考，我小时候管不住他，只能在药包上写日期。”
杜晓磊正好进门，听见后忍不住笑了。
“原来沈副军长也会不听大夫的话。”
“你们很闲？”
“不闲，我来送检验结果。”
杜晓磊把文件放下，又看见她正在誊写的一段附注。
“今天爸爸精神比平时好，这也算健康记录？”
“精神状态会影响用药判断，当然算。”
“那这句呢，今天爸爸说话声音比平时低，应该是在外面遇到不顺心的事，调整了安神方案。”
“你再往下念，我就请你出去。”
“我不念了。”
杜晓磊赶紧移开视线，却还是多说了一句。
“沈主任，你这写得比我们的随访记录细多了。”
“那时我没有完整的检验条件，只能把能观察到的都留下。”
“你观察了十年？”
“嗯。”
李文棠把方剂意见签好，临走前回头问道：“沈副军长若是看完，发现自己这些年每次不舒服都被记着，会不会有压力？”
念念手里的钢笔停住，没有立刻回答。
她原本只想着把记录整理完整，却没想过父亲看到那些细小判断时，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被当成病人。
当天晚上，她带着半成品回家，沈卫光看见封皮便问道：“这几天为什么总把旧册子带回来？”
“科室资料。”
“科室资料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最下面露出了半行字。
“您看错了。”
“沈卫光三个字，我还能看错？”
“现在不能给您看。”
“我的资料，我不能看？”
“还没整理完，内容前后重复，有的判断后来改过，现在给您容易误解。”
沈卫光伸出的手停在半路，最终没有去拿。
“需要多久？”
“再等几天。”
“你最近回来以后一直在写这个？”
“没有一直写，我也休息了。”
“几点睡的？”
念念转身去拿水，杯子接满后，她又倒回去一些。
“比您早。”
“我昨晚关灯时，你那边还亮着。”
“我后来很快就关了。”
“念念。”
“今天会早点。”
沈卫光没有再问，只把她带回来的几本册子收进布袋，替她提到书桌旁。
“整理可以，别为了写我的健康，把自己的身体熬坏。”
“不会。”
“这不是回答。”
“我保证按时睡。”
到了约定那天，念念把最后一页核过，装订成册，封面用端正的字写着：沈卫光，十年健康记录，整理人：沈念念。
她把册子放到父亲面前，却没有马上松手。
“先说好，这里面有些话是我小时候写的，判断不够完整，只能结合后面的复核看。”
“可以。”
“还有几次您没按时吃药，我照实保留了。”
“也可以。”
“您若觉得附注太多，我可以另外做一份只留身体变化的版本。”
沈卫光听到这里，手没有去翻封面。
“你是不是后悔给我看了？”
“有一点。”
“为什么？”
“怕您觉得我一直把您当病人观察。”
“先让我看。”
念念松开手，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父亲从最早的诊脉结果开始往后翻。
记录里有他旧伤恢复的变化，也有每次出差归来后的调理方案，还有许多当时不起眼的附注。
“今天爸爸精神比平时好，晚饭多吃了半碗，不改方。”
“今天出差回来，疲劳明显，胃口差，原方案减去一味，先看休息后的变化。”
“今天爸爸和我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问他不肯说，应该是在外面遇到不顺心的事，暂时调整安神用药，晚饭不谈工作。”
沈卫光翻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一回是什么时候？”
“您第一次接手全军医疗改革协调工作，连续几天回来都很晚。”
“我没告诉你遇到麻烦。”
“您不说，不代表看不出来。”
“那天加的药有效吗？”
“第二天您睡得好些，可会议的问题还在，所以我后来删掉了那味药，只让您提前吃饭。”
“为什么删？”
“药不能替您解决工作，我也不能因为担心，就把所有变化都当成病。”
沈卫光继续翻，后面还有一次她写着父亲心情不错，因为他回家时主动问她门诊怎么样，也有一次只记了他把胃药落在行李里，回来后还想蒙混过去。
“这件事你也留着？”
“当然，后来您每次出门，我都先检查行李。”
“难怪我总觉得药盒的位置变过。”
“是我放的。”
“我以为是林志远。”
“他只负责提醒，检查是我做的。”
沈卫光又翻过几页，看到她在自己十三岁生日后补写的一句话：父亲今天问我以后去哪里，他没有拦，只问我是否会回来，晚饭吃得比平时少。
他抬眼看向念念。
“这个也算健康记录？”
“那天您确实吃得少。”
“你呢？”
“我后来吃完了。”
“我是问，你当时怎么想。”
“这里记录的是您。”
“又拿病人身份挡我。”
念念想反驳，话到嘴边却没说，只把视线转向书桌上的暗红色石头。
沈卫光也没有逼她，低头把最后几页看完，合上册子后久久没动。
他原本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起身去倒水，杯子碰到壶口，水洒出了一些。
念念拿起布要擦，被他先按住桌面。
“我来。”
“爸爸，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直接说。”
沈卫光擦完水，把那份档案放到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正是他快写满的第二本记录本。
他喝了一口水，停了许久才开口。
“念念，你一直在看我。”
“我一直在。”
“我知道，可看见这份档案，我才真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