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可看见这份档案，我才真的知道。”
沈卫光说完，把十年健康记录往自己的硬皮本旁边挪了挪，两本册子的边角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再开口。
念念低头收拾散在桌上的旧纸，拿到最早那张诊脉记录时，她把纸抚平，又重新夹回册子里。
“爸爸，您看完以后，会不会觉得我管得太多？”
“你现在才问，晚了十年。”
“那就是嫌我管得多。”
“我若嫌你管，早把药留在行李里不带回来了。”
念念抬头看他，没被这句话糊弄过去。
“您确实留过，还不止一次。”
“后来没有。”
“后来是因为我每次都查。”
沈卫光拿起杯子，发现里面没水，又原样放了回去。
“结果一样。”
“过程不一样，记录里都写着呢。”
“所以记录比记忆可靠，这话也是你说的。”
念念听见他把自己的话原样说出来，手上的装订线没拉稳，封皮跟着歪了一点。
她重新把线理顺，嘴上仍不肯让。
“您今天记得，过几天未必记得。”
“那就也写下来。”
沈卫光翻开硬皮本，在刚才那页后面添了一行，写完却用手挡住，不让她看。
念念伸头没看见，只好抱起健康记录。
“您写我的事，我不问，您写我的话还不让我看，这不公平。”
“等该给你看的时候，自然会给。”
“什么时候算该给？”
“过几天。”
念念原本只是随口追问，听见这个回答，反倒停下了。
“您又准备什么了？”
“没有。”
“您刚说过，记录比记忆可靠。”
“我记下来的也可能是工作。”
“您写工作不会拿手挡。”
沈卫光索性合上本子，起身把水壶提了过来。
“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您这是回避问题。”
“对。”
他承认得太干脆，念念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没接上，只能看着他把健康记录收进抽屉。
接下来的几天，沈卫光回家后照常吃饭，照常问她科室的事，只是书桌上多了几张写废的纸。
念念从门口经过时扫过一眼，纸上只有零散几行，父亲很快便把它们压到了文件下面。
她忍了两天，吃晚饭时还是问了。
“爸爸，您最近在写什么？”
“材料。”
“什么材料需要写‘对的事情就该做’？”
沈卫光夹菜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你看了？”
“没看，是您没压严，露在外面了。”
“还看见什么？”
“只看见这一句。”
“那就当没看见。”
“您这要求不讲道理。”
“礼物提前拆开，也不讲道理。”
话说出口，沈卫光自己先沉默下来，念念也忘了去夹碗里的菜。
父女两个人隔着饭桌对视了半天，最后还是念念先低下头，把已经凉下来的饭往嘴里送。
“我什么都没问。”
“你刚才问了。”
“那您也什么都没说。”
“我刚才说漏了。”
“沈副军长也有说漏的时候？”
“人都会。”
念念原本还想再套一句，听见这话却忍住了，只把碗往前推了推。
“行，我等着。”
到了生日前几天，沈卫光难得比她早回家，桌上的饭还热着，书房门也开着。
念念刚把书包放下，他便从硬皮本里取出一张纸，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您先说是什么，我再过去。”
“前几天是谁说愿意等？”
“愿意等，不代表不能问。”
她嘴上防着，脚下还是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到父亲对面。
沈卫光把那张纸推来，手没有马上收回，纸角仍压在他的手下。
“你上次用我的话给我写了一首诗。”
“嗯。”
“我用你的话，也写了一首。”
念念看向纸面，父亲却还没松手。
“为什么不给我？”
“先说清楚，不算好。”
“我还没看。”
“但都是真的。”
沈卫光终于收回手，端起杯子喝水，却没喝下去，只让杯沿在嘴边停了会儿。
念念拿起那张纸，第一行写着她很多年前说过的话。
对的事情就该做，不能因为没人看见，就当作可以不做。
记录比记忆可靠，今天说过的话，也该留给明天复核。
救得了的人要救，救不了的人，也要把能做的做完。
来过的人没有白来，好好经历过的事情，也没有浪费。
路可以往远处走，家不会因为路远就不在。
有人问我是不是沈卫光的女儿，我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是。
最后几行没有另加解释，只将她散落在十年里的话排在一起，字迹端正，改过的地方也重新誊清了。
念念读到“我一直是”时，原本按住纸边的手慢了下来，后面的字看了两遍才看完。
她没评价写得好不好，只沿着原来的折痕把纸折好，放进了外衣口袋。
沈卫光等了一会儿，见她起身要走，终于没忍住。
“怎么样？”
“都是真的。”
“这句话我刚才说过。”
“我确认一次。”
“还有呢？”
念念摸了摸口袋，确认纸放稳了，才重新看向父亲。
“爸爸，您记住我说的那些话了。”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住了。”
“每句话不可能。”
“重要的都记得。”
“那句嫌您面煮得难吃的呢？”
“也记得。”
“那句不算重要。”
“对我算。”
念念低下头，把外衣口袋的扣子扣好，扣到一半没对准，又解开重扣了一回。
沈卫光没催她，也没问这首诗会被放到哪里，只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会儿，念念才开口。
“那就够了。”
第二天，她把《种子书》和重要物品保管箱一起搬到桌前，先从夹层里取出沈晓禾留下的诗，又拿出父亲写的那一张。
秦向阳进门送材料，看见桌上摊开的纸，脚步自觉停在了门边。
“能进吗？”
“进来，别碰桌上的东西。”
“我又不是来抢的。”
“你上次说不看自我审视，最后题目和问题一个没漏。”
“那是字写得大。”
“这回字也不小。”
秦向阳把材料放下，果然没往前凑，只远远看着她将两张纸放进同一个夹页。
“沈叔送你的？”
“嗯，他用我说过的话重新排了一首诗。”
“这算礼尚往来？”
“算。”
“你放在《种子书》里，不放保管箱？”
“这本书本来就不只有医术。”
念念把母亲的诗放在左边，父亲的诗放在右边，又用薄纸隔开，免得墨迹久了互相沾染。
秦向阳看着她做完，难得没开玩笑。
“为什么放在一起？”
念念合上书以前，又看了一遍那两页。
“妈妈的诗盼着我的将来，爸爸的诗记住了走到今天的我，放在一起，才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