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诗盼着我的将来，爸爸的诗记住了走到今天的我，放在一起，才算完整。”
念念说完，将《种子书》合好，秦向阳站在桌边安静了会儿，伸手把刚送来的材料往旁边挪开，免得碰到书角。
“那这两页以后给别人看吗？”
“医术可以看，这两页不行。”
“方教授若要拿续篇做教材呢？”
“先删掉。”
“你倒是分得清。”
“留在书里，不等于必须给所有人看。”
秦向阳点点头，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
“你生日那天准备怎么过？”
“吃饭，睡觉，第二天上班。”
“沈叔给你写了诗，你就回他一个照常上班？”
“他过生日时，我也只给了诗。”
“还有坨掉的长寿面。”
“那不是我煮的。”
“但你热过。”
“再提那碗面，我就给你安排周天值班。”
秦向阳立刻把门拉开，边走边认错。
“不提了，我周天有事。”
“什么事？”
“休息。”
那个周天，念念也没有去科室，只把几份需要复核的材料带回了家。
天还没完全暗，她在院里摆了一张矮桌，自己看《种子书》的新稿，沈卫光坐在另一边翻第二本记录本。
两个人各看各的，茶凉了便添些热水，谁翻页的声音重了，另一个才会抬头看一眼。
沈卫光先开口，指着记录本里的一行问她。
“你七岁那年，说想把种子书送到更多地方，这句话还算数吗？”
“算，已经送到不少地方了。”
“你当时还说，书走得可以比人远。”
“这句也算。”
“那你前几天为什么拒了外省的长期邀请？”
念念把稿子压好，免得晚风翻乱页码。
“没拒，只是说现在不能长期留下。”
“理由呢？”
“他们要的是现成主任，不是能自己运转的科室，我若去了，什么都替他们决定，走后还得停。”
“你可以在那里多待几年。”
“几年以后呢？”
“再培养人。”
“所以我让他们先选出愿意负责的人，我去教流程，也接疑难病例，但不会把他们的责任接到自己手里。”
沈卫光合上记录本，没说对错，只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你已经开始为离开这里做准备了？”
“爸爸，您怎么又绕回这件事？”
“随口问。”
“您每次说随口问，后面都还有话。”
“那你先回答。”
念念没立刻出声，她翻过一页，却发现自己刚才已经看过这段，只好又翻回来。
“我是在让科室离开谁都能运转，也包括离开我。”
“真到了那天，你舍得？”
“上回回答过。”
“我想再听一次。”
“舍不得，但能走。”
沈卫光低头把杯盖转正，隔了会儿才把记录本重新打开。
“知道了。”
“您舍不得，也可以直说。”
“说过了。”
“我也想再听一次。”
“沈念念，你学得挺快。”
“跟您学的。”
沈卫光看了她半天，还是没把话省掉。
“舍不得。”
念念满意了，重新低头看书，嘴上却故意说道：“那您得适应。”
“你还没走，就让我适应？”
“这叫提前准备。”
“我不准备。”
“沈副军长也会拒绝面对事实？”
“你现在还在院子里，这才是事实。”
念念没再争，她把书往桌子中间移了些，父亲的记录本也靠过来，两本书几乎挨到一起。
天色渐渐暗下去，屋里没人开灯，院门也已经关好，墙外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过便远了。
沈卫光看了一阵，抬头提醒她。
“看不清就别看了。”
“您还在看。”
“我的字大。”
“我的眼睛好。”
“明天看也不会少一页。”
“您先合上，我就合。”
沈卫光直接把记录本合了，念念没想到他真照做，只能跟着放下《种子书》。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抬头时正好看见月亮从屋檐上方露出来，院里的砖地也跟着亮了。
这景象并不稀奇，她却想起第一年冬天那辆往军区开的车，玻璃边结着白气，她靠着车窗往外看，只能看见月亮跟着车走。
那时候，她有前世七十年的记忆，也有一副刚从苦日子里逃出来的小身体，知道自己要去找父亲，却不知道那个父亲愿不愿意认她。
沈卫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先问了一句。
“想什么呢？”
“想我第一次来军区。”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那天路上也有月亮。”
“你当时睡了一路。”
“我没有，我只闭了一会儿眼。”
“林志远抱你下车时，你都没醒。”
“那是到了以后，前面我一直醒着。”
沈卫光没跟她争记忆，伸手拿过已经凉掉的茶壶，晃了晃又放回桌上。
“醒着的时候想什么？”
念念看着月亮，回答得比平时慢。
“我一直在想，不知道军区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好吃的，会不会有人对我好。”
“你当时只想这些？”
“还想您长什么样，会不会不认我，会不会觉得我是来添麻烦的。”
“为什么没问？”
“问谁，林志远吗？”
“也可以问我。”
“那时候还没见到您。”
“见到以后也没问。”
念念转头看他，想起父女初见时自己攥着旧铜钱，只顾把姓名、来处和母亲的名字说清，确实没有问过一句喜不喜欢。
“当时不需要问了。”
“为什么？”
“您蹲下来跟我说，您是我爸爸。”
“这句话只能证明身份。”
“您把我抱走了，还给我找大夫，准备吃的，把我留在家里，身份没有这么多动作。”
沈卫光没接话，右手放到左腕附近，又改去拿桌上的杯盖。
念念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来了以后，跟我想得差不多。”
“只有差不多？”
“那您想听什么？”
“实话。”
“有好吃的，有人对我好。”
“还有呢？”
念念本想让他自己猜，话到了嘴边却不想再绕。
“还多了您。”
沈卫光原本正要把杯盖扣回去，听见这句，盖子碰偏了，他调整一次才放稳。
念念偏过头看他。
“您愣什么？”
“没什么。”
“这句话不难理解。”
“我听懂了。”
“那您怎么不说话？”
沈卫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念念已经十三岁，不再是他单手就能抱起来的小姑娘，他的动作也比从前克制，只在发顶停了停便收回去。
“念念，那年冬天，我去接你以前，也在想一件事。”
“您知道我的存在以后，没有立刻去接？”
“在安排车的时候想的。”
“想什么？”
“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什么样，会不会难带，会不会哭个不停。”
念念坐直了些，盯着他问：“所以您那时候怕我哭？”
“没有带过孩子，心里没底。”
“我第一次见您就没哭。”
“你太安静，我反而更没底。”
“那后来呢？”
“后来你进家门第一天，就把我吃药的时间定了。”
“您没按时吃。”
“还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确实不好吃。”
“半夜发烧，醒来先问病历放在哪里。”
“那份病历第二天要用。”
“胳膊还没好，就敢去拦别人乱用药。”
“对的事情就该做。”
沈卫光一句句说，念念一句句顶回去，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
念念用鞋尖碰了碰地上的影子，月光把父女二人的影子压在脚下，靠得很近，一直延伸到院墙边。
“爸爸，结果呢？”
“什么结果？”
“您不是担心我难带吗，接回来以后觉得怎么样？”
沈卫光看着她，没拿那些病历、文章和荣誉作答，只把最平常的话说了出来。
“结果，比我能想到的任何样子，都好。”
念念低头笑了笑，片刻后又抬起脸。
“您这句话也要写进第三本？”
“写。”
“那我也写进续篇。”
“别把什么都往医书里放。”
“您说过，它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故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没反对，就算默认。”
沈卫光拿她没办法，只得起身收桌上的书，院外却在这时传来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又把《种子书》递给念念。
“十年走到这里，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