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走到这里,刚刚好。”
念念接过《种子书》,正想问父亲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院门外已经有人敲了两下。
沈卫光看了眼天色,没有立刻开门。
“谁?”
“副军长,是我,林志远。”
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念念已经抱着书站起身。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前几天打过电话,说假期可能带家里人来看看,没定具体时间。”
“您没告诉我。”
“他说可能,不一定。”
沈卫光拉开院门,林志远正提着两个布包站在外面,柳秀英牵着林暖,手里还抱着路上换下来的小外衣。
“副军长,我们来得晚了,路上车耽误不少工夫。”
“先进来。”
林志远刚要介绍,林暖已经从母亲手里挣开,越过门槛便朝念念跑去。
“念念姐姐!”
念念赶紧把书递给父亲,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孩子,林暖抱住她的脖子不肯松手,脚还在地上蹭了两下。
“慢点,院门口有门槛。”
“我没摔,我长大了。”
“四岁多就算长大?”
“妈妈说我长高了,长高就是长大。”
柳秀英提着外衣进门,听见这套说法,抬手点了点女儿的后脑勺。
“我说你长高,可没说你能乱跑。”
“我看见念念姐姐了。”
“看见谁也得看路。”
林暖嘴上答应,胳膊却还抱着念念,念念只好把她抱起来,往院里走了几步。
孩子比上次重了不少,身上还带着坐车后的灰土气味,辫子也散开了一边。
念念替她把松掉的头绳取下来,摸到口袋里还有一根备用的,便重新给她扎好。
“坐了多久的车?”
“好久,我睡醒了还没到,又睡了一回。”
“路上吃饭了吗?”
“吃了鸡蛋,爸爸还给我买了饼。”
林志远把布包放到墙边,立刻纠正道:“就买了一张,她吃半张,剩下半张非得留给你。”
“还在吗?”
林暖赶紧去翻自己的小口袋,摸了半天,只摸出几块已经碎掉的饼。
她看着手里的碎屑,脸上的高兴慢慢没了。
“它坏了。”
“没坏,只是碎了。”
“碎了还能给你吗?”
“能。”
念念从桌上拿来一张干净的纸,把碎饼接过去,又捏起一小块当着她的面吃下。
“味道不错。”
“真的?”
“真的,就是有点凉。”
“我用手捂过,可后来睡着了。”
林暖说完又高兴起来,拉着念念要看自己带来的布包。
柳秀英连忙拦住她。
“先让你念念姐姐坐下,你抱着人家就不松,她今天也忙了一天。”
“我能抱。”
念念把林暖放到自己原来的椅子上,孩子坐稳后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念念姐姐,你坐我这里。”
“那是一本椅子,挤不下两个人。”
“我小,能挤。”
“你刚才还说自己长大了。”
林暖被问住,低头看了看椅面,认真想过后,往旁边挪了挪。
“长大一点,也能挤。”
林志远没忍住笑出声,沈卫光已经搬来另一把椅子,放到念念旁边。
“别为难她了,一人一把。”
“谢谢沈伯伯。”
林暖脆生生地道谢,又扭头问念念:“你现在每天都给人看病吗?”
“不是每天,也要做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教别人看病,写书,整理以前治过的病人,还要开会。”
“开会好玩吗?”
“不好玩。”
“那为什么要开?”
“因为很多事情,一个人定了不算,要把依据说给别人听。”
林暖没全听懂,却把“依据”两个字念了两遍,念得不太准。
柳秀英端着水过来,递给她一杯。
“你别刚进门就问个没完,先喝水。”
“妈妈,我在学当大夫。”
“你连自己的手绢放哪儿都找不到,先学会照顾自己。”
“手绢在爸爸包里。”
林志远听见,赶紧打开刚放下的布包,翻了几下没找到。
“不是在你妈妈那里吗?”
“爸爸说要替我拿。”
“我拿了吗?”
“拿了。”
“那可能在车上掉了。”
林暖嘴一扁,刚才还说自己长大的孩子立刻看向念念,似乎在等她替自己主持公道。
念念没有帮她责怪父亲,只从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手帕递过去。
“先用这个,等回去以后再找。”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承认丢了,下次自己保管。”
“可是爸爸答应替我拿。”
林志远蹲下来,重新把布包的夹层摸了一遍,总算从里面翻出叠得乱七八糟的手绢。
“没丢,在这儿,是我放错地方了。”
林暖接过去,立刻又神气起来。
“我就说爸爸拿了。”
念念看着这一家三口为了块手绢翻包、争辩,心里那种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前世活到七十岁,见过孩子出生,也见过许多孩子长大,却没有谁会把半张碎饼专门留给她,也没有谁会抱住她,理所当然地叫她姐姐。
从前这种感觉来得快,她总能拿一句“孩子还小”遮过去,这次林暖坐在她身边,认真把碎饼都拢到纸上,她却不想再躲了。
林暖忽然抬头问:“念念姐姐,你小时候也会丢手绢吗?”
“会。”
“你也会做错事?”
“当然。”
“可爸爸说你什么都会。”
林志远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连忙摆手。
“我没说什么都会,我说你念念姐姐会治病,还会写书。”
“那就是很厉害。”
“厉害的人也会做错。”
念念拿过那块手绢,示意林暖看上面歪掉的折痕。
“做错了就承认,再想办法改,不能因为怕别人说,就装作没错。”
“那我上次把药糖喂给小狗,是不是也要承认?”
柳秀英脸色一变,立刻转过身。
“什么药糖?”
林暖察觉自己说漏了,赶紧捂住嘴。
“没有,我没说。”
“暖暖,把话说完。”
“就一颗,我以为甜的,小狗吃了没事。”
念念把她捂嘴的手拉下来,没有急着训人。
“药从哪里拿的,包装还在不在,小狗后来有没有吐?”
“在家里抽屉,纸还在,小狗没吐,还吃饭了。”
柳秀英已经坐不住了。
“回去就找出来,以后家里的药全往高处放。”
林志远也收起笑,直接对女儿说道:“这件事回家以后再问清楚,你不能拿药给人吃,也不能给动物吃。”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还瞒着?”
“我怕你们生气。”
念念看着她快要哭出来,拿纸把桌上的碎饼包好,放回孩子手里。
“怕也要说,药吃错了,晚说比挨骂麻烦得多。”
“念念姐姐也会骂我吗?”
“你若再做,我会先把药收走,再让你把为什么不能做讲清楚。”
“那我学会了,就不骂吗?”
“先看你是不是真学会。”
林暖抹了抹鼻子,居然认真点了头。
“那我要跟你学。”
“学怎么收药?”
“学当大夫。”
院里的人都安静了些,柳秀英想说孩子今天一个主意明天一个主意,林志远却抬手拦住了她。
念念没有马上回答,先把林暖袖口上沾着的饼屑拍掉,又把桌上的杯子往她面前推近。
“暖暖,当大夫不只是会开药,也不是别人说厉害就行。”
“我知道,要记住依据。”
“还要学很多年,会碰见治不好的病人,也会被人埋怨,有时候你尽力了,结果也不会照你想的来。”
“那我还要学。”
“你现在还小,长大以后可能会喜欢别的事。”
“我不会。”
“先别急着答,等你认的字多了,见过的事情也多了,再自己选。”
林暖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念念面前,抬头时还要把下巴仰得高高的。
“念念姐姐,我长大了要跟你一样,当大夫,治好很多人。”
念念替她把又滑下来的头绳重新绑稳,语气没有哄孩子,也没有替她决定。
“暖暖,你长大想做什么,要由你自己选,但如果你真想学,念念姐姐教你。”
林暖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回答得一点也不含糊。
“我已经决定了,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