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字,已经什么都说完了。”
念念把续篇抱回房间,重新翻到扉页,父亲写下的字已经干透,她找来薄纸垫好,这才把书放进布套。
沈卫光看她把布套的系带解开又系上,问道:“还要带去科室?”
“先复印一份,原本留在家里。”
“给谁看?”
“方教授。”
“昨晚还说写完就停,今天便准备送出去了?”
“停笔和给人看不冲突,他一直在等续篇,我不能写完以后假装忘了。”
沈卫光看向布套:“扉页也印?”
“都印。”
“我的字也算正文?”
“您昨晚还说这是我的书,现在又想撤回?”
“没想撤,我是提醒你,那里面不只有医案。”
“我知道。”
念念把布套放进书包,手却没有立即松开:“正因为不只有医案,才要让他从头看。”
科室能复印整本材料的机器刚调试不久,念念没有把工作交给别人,她自己守在旁边,一页页核对,碰到夹着诗稿和便笺的地方,还特意调整了深浅。
秦向阳抱着急救记录进门,见桌上摊满纸,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续篇刚写完,你就拆了?”
“没有拆,压着书脊印的。”
“你这架势,我还以为哪个疑难病例要送外省会诊。”
“比会诊麻烦,病例只要看依据,这本书还要看人愿不愿意读。”
“方教授若不愿意读,医学院里就没人愿意读了。”
“你先别替他保证。”
“行,那我保证复印件没缺页,刚才那张背面有字,你别装反了。”
念念将纸抽回来检查,发现方向果然错了,只得重新放进机器:“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刚看见,你也会放错页,挺难得。”
“急救记录留下,人可以走了。”
“用完就赶,沈主任越来越会过河拆桥。”
“这台机器刚开,不用过河,你从门出去就行。”
秦向阳笑着走了,临关门时又探回头:“方教授看完若来抢人,记得先跟科室商量。”
“他要抢的也是书。”
“最好是。”
复印件寄走以后,念念照常坐诊、带教学讨论,接连几天没有主动问回信,直到科室电话在午饭时响起,杜晓磊接起来,只听了两句便把话筒递过来。
“沈主任,方教授找您,他说必须现在谈。”
念念放下吃了一半的饭:“方教授,我在。”
“沈念念,你寄来这么重要的东西,信里就写请审阅三个字?”
“再写十个字,也不会改变内容。”
“我看了两遍,第二遍做了批注,后来又把批注全划了。”
“为什么划掉?”
“因为我起初拿它当医学续篇,看着看着,发现不能只这么看。”
念念把饭盒盖上:“哪一部分有问题?”
“你先别急着找问题,我打这通电话,是有正事。”
“您说。”
“这本书应该正式出版。”
她握着话筒没接,杜晓磊见她迟迟不说话,端起自己的饭盒退到门外,又顺手替她掩上门。
方教授在电话那边等了一阵,声音慢下来:“你是不是没想过?”
“想过,又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私人内容太多,医案之外还有家书、诗、师父留下的话,也有我做错的事情。”
“这正是它该出版的原因。”
“医学出版社未必这么想。”
“那就不只找医学出版社。”
念念重新坐下:“不只医学出版社?”
“对,这本书不该只给医生看,教书的人、带学生的人,甚至正在学着把责任交给别人的人,都能看。”
“范围太大了。”
“书能走到哪里,让读者决定,你别替他们关门。”
念念听见这句话,手指慢慢压住电话线:“您是在用我书里的话劝我?”
“现成的好话不用,难道还让我临时编?”
“方教授,出版不是复印几份教学材料,编辑会删改,私人内容也可能被认为和医学无关。”
“所以你先想清楚,哪些能改,哪些不能动。”
“您已经联系出版社了?”
“只问了意向,没有送稿,决定权还在你。”
“给我些时间。”
“一周够不够?”
“够。”
电话挂断后,念念打开饭盒,饭菜已经凉了,她夹了一口,又原样放回去。
秦向阳从门外进来,将暖水壶搁在桌边:“他说了什么,让你连饭都顾不上?”
“方教授想出版续篇。”
“这是好事,你怎么这副样子?”
“出版以后,有些东西就不只属于家里了。”
“你不愿意?”
“我还不知道。”
她这一想,果然用了整整一周,期间方教授没有催,沈卫光也没有替她拿主意,只在她第三回翻开并列诗页时,把已经冷掉的茶换走。
“还没想好?”
“出版可以,删改也可以,可有些部分不能碰。”
“那就说清楚。”
“出版社未必接受。”
“先说,再谈接不接受,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没见面的人拒绝自己了?”
念念抬头看他:“您也用我的话堵我?”
“好用。”
“若他们坚持删掉妈妈的诗呢?”
“那就不出。”
“您不觉得可惜?”
“书是你写的,什么代价能付,什么不能付,你自己定。”
念念把并列诗页重新夹好:“那我明天回电话。”
第二天,方教授像是一直守在办公室,电话才转过去,人便接了起来。
“想好了?”
“想好了,续篇可以出版,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书里的私人内容必须全部保留,包括晓禾的诗、父亲画的花和扉页上的‘好’字,也包括苏老传承时留下的那行字。”
方教授没有立即回答,电话里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念念等不到回应,又补了一句:“医案和理论部分可以讨论措辞,也可以核验出处,但这些不能删,不能换,不能为了看起来更像医学着作就挪到附录。”
“还有吗?”
“每一处原来的位置都要保留,因为放在哪里,本身就是书的一部分。”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给你一句准话,这些恰好是整本书最重要的部分,出版社不会删,我来保证。”
念念原本准备了几套说法,甚至想好了谈不拢便收回稿件,方教授答得太快,她反倒愣住了。
“您不用先跟编辑商量?”
“可以商量怎么印,不能商量要不要留。”
“方教授,您刚才还让我别替没见面的人拒绝自己。”
“我也没替编辑答应轻松的事,我是在替这本书守该守的东西,出了问题,你找我。”
“那就请您立项吧。”
“好,我亲自写序。”
“不用。”
“你连我的序也拒绝?”
“这本书已经有序言了。”
方教授翻纸的声音停下来:“在哪里?”
“开篇那首诗,是晓禾写的。”
“你想把它单独放到序言页?”
“对,正文一个字不改,只在下面写她的名字。”
电话那边许久没有声音,念念没有催,她低头看着桌角那块暗红色石头,原先压在下面的立项草稿被她抽出来,纸边慢慢平展开。
方教授终于开口:“你说得对,那首诗就是最好的序言,我再写什么都多余。”
立项确认送到军区时,编辑在附页上特意标明,卷首保留沈晓禾诗作《盼着将来》,不作删节,不加编者说明。
念念将那行字看过两遍,回家后把确认件放到母亲的诗稿旁边,沈卫光没有问她高不高兴,只替她把保管箱扶稳。
“定了?”
“定了,妈妈的诗放在最前面。”
“她若能看见,会高兴。”
念念伸手压好诗页,中途碰到父亲画过的那朵花,又把确认件往旁边挪了挪,没有让纸页压住它。
“以前这首诗只有我们看,等书印出来,会有很多不认识她的人读到。”
“你担心他们读不懂?”
“不担心,读到就够了。”
她合上保管箱,却没有立即起身,手还搭在箱盖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句准备了整整一周的话说出来。
“妈妈,‘盼着将来’这句话,会被更多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