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盼着将来’这句话,会被更多人看见了。”
立项以后,出版社先送来一份校样,念念核完母亲的诗和父亲留下的字,才把后面几章单独夹出来,带到科室交给秦向阳。
“你先看这一章。”
秦向阳接过校样,没急着翻:“编辑让急救组负责人审稿?”
“书里写到你,我想让你看看写得对不对。”
“若不对,你会改?”
“事实写错就改,若只是你觉得丢脸,我要考虑。”
“那还有什么可看的,你肯定把我头一回主持时多问两遍的事写进去了。”
“写了。”
“我就知道,好的不记,专挑人犹豫的时候记。”
念念将校样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你若不看,我就按原稿交。”
“看,当然看,我总得知道以后别人拿什么笑我。”
秦向阳原本还在开玩笑,翻过两页以后便不说话了,他先看见自己接过备用钥匙,又看到那两处没有依据的重复核对,翻页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念念处理完两份处方,见他仍停在同一页,问道:“哪一句有问题?”
“没有。”
“没有就继续看。”
“你别催,我在看。”
“刚才是谁说没什么可看的?”
“刚才是刚才。”
门外有新人来送急救记录,秦向阳合上校样,先核了签字和交接人,把缺少的去向补清楚,等人离开后才重新翻开。
念念看着他夹在页边的铅笔:“可以批注,别只在心里改。”
“我没想改。”
“那你拿笔做什么?”
“习惯。”
“你的习惯是看到重点就画线。”
“沈主任连这个都管?”
“我只怕你看完说都好,回头又觉得哪里不对。”
秦向阳没接这句话,直到读完那章,他才把铅笔放下,校样也原样推了回来。
“对的,每个字都对。”
念念没有接,先把校样翻到写着他犹豫的那一段:“这里也对?”
“对。”
“我写你怕第一次独立主持就做错,所以明明已有结论,还想多找一层保证。”
“就是这样。”
“你没有意见?”
“没有,你写的就是我,我没意见。”
“秦向阳,你不用因为书已经立项,就只挑好听的说。”
“我什么时候只挑好听的了?”
“你刚才连一个批注都没留。”
“那是因为不需要留。”
秦向阳把校样重新拿回去,翻到后面一段:“你写我把钥匙留下,不是因为已经不怕做错,是因为做错以后也愿意留在那里把事情改完。”
“这句不对?”
“对,可我当时没想这么清楚。”
“人做选择时,不一定能把缘由全说出来。”
“所以我才说,你写的这几行,比我自己能写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好。”
念念低头整理处方,纸页被她碰歪,她重新叠了两次才对齐:“你以前写的急救总结也不差。”
“我没夸你文笔。”
“那你夸什么?”
“你看见了我没看见自己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以后,念念手里的处方没有再动,她原本想用一句玩笑带过去,话到嘴边却觉得不合适。
秦向阳等了等,先把校样合上:“你要是觉得我说得太肉麻,就当我没说。”
“不是肉麻。”
“那是什么?”
“我在想,我有没有把你写得太好了。”
“沈念念,你这人真不会接好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分什么时候说。”
念念终于抬头:“那篇中西医结合急救论文,你还记得吗?”
“记得,改了许多遍,你坚持保留症候判断,我坚持把排查路径写清楚,差点谁也不理谁。”
“最后发表的版本,比我最初写的好。”
“这算给我找补?”
“你也看见了我看不见自己的地方,所以那篇论文才会比我一个人写得好。”
秦向阳本来还想笑,听完却低头翻了翻校样,过了会儿才说:“这句你怎么没写进书里?”
“这不是讲论文的书。”
“你连我怕做错都写了,多写一句合作也占不了多少纸。”
“你在意?”
“不在意,我就是随口一问。”
“那我不加。”
“等等。”
秦向阳把校样按住,自己先笑了:“算了,还是别加,省得别人以为我逼作者给自己添功劳。”
“本来就有你的署名,不需要添。”
“你看,又开始讲道理。”
午后的病例讨论由李文棠主持,两人说到这里便各自去忙,等会议结束,秦向阳却没有像平时一样抱着记录离开。
念念收起黑板旁的教学图:“还有事?”
“有一句没问完。”
“刚才为什么不问?”
“刚才人多。”
“现在也没少多少,文棠和晓磊还在门外。”
“他们忙自己的,不会偷听。”
门外的杜晓磊咳了一声,随即拉着李文棠走远,秦向阳朝门口看了一眼,干脆把门推得更开。
“续篇写完了,出版也定了,这件事是不是就算完了?”
念念正要把校样装回文件袋,听见这句,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哪件事?”
“你把知道的留下,把科室的权限交出去,把医案变成教学材料,这些事。”
“当然没完。”
“我就知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确认一下,免得哪天沈主任忽然说书写完了,准备把钥匙也留下,人去外地教书。”
“方教授确实问过外地教学。”
秦向阳原本靠着桌边,听见这句话便站直了:“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的邀请函里。”
“你怎么没说?”
“因为还没决定,也不是长期调走。”
“你刚才还说,我们能看见彼此看不见的地方,现在轮到这种事,你就准备自己想?”
“这是工作安排。”
“科室也是工作,你若长期出去,值班、急救组和教学都要重新排。”
“所以我还没答复。”
秦向阳拿起自己的厚笔记,翻到空白页又合上,显然想问她会不会走,可到了最后,他换了个问法。
“念念,续篇写完了,可这件事没完,对吧?”
“对,书完了,事没完。”
“会有完的时候吗?”
“不会,病人会变,方法会变,今天教会的人明天也会教别人,事永远没完,这才是对的样子。”
“那外地教学呢?”
“该去的时候会去,该回来也会回来,科室不会因为我离开几天就停,你们也不该停。”
“你又把问题绕回制度了。”
“那你到底想问什么?”
秦向阳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把起毛的笔记边压平,似乎觉得原本那句话说出来不够体面,最后还是没有再换。
“我想说,我继续留在这里,陪你做这些没完的事。”
念念看着桌上的钥匙和校样,先前准备解释外地教学的话都没再说,她将那章关于秦向阳的校样单独抽出来,递回他手中。
“这一份你留着。”
“不是要交出版社?”
“复印件,送你的。”
“这算答复?”
“你还想要什么答复?”
“至少把话说完整。”
念念没好气地看他,秦向阳却站着不走,手里的校样被他捏得有些弯,她只好伸手替他压平纸角。
“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