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起。”
这句约定之后,他们谁也没再把它挂在嘴边,科室里的值班、会诊和教学仍旧照常推进,直到第一批样书送进军区,秦向阳才抱着纸箱闯进诊室。
“沈主任,没完的事又多了一件。”
念念正在给病人写复诊意见:“先放下,别挡门。”
“你不看看?”
“病人还没走。”
病人倒先回过头,笑着说道:“沈大夫,您的书到了吧,我们不急,您先看一眼。”
“不用,复诊意见差最后两行,写完再看。”
秦向阳只得把纸箱挪到墙边:“行,作者不急,我这个搬书的也不急。”
“箱子是谁让你搬的?”
“收发室说太重,我正好路过。”
“你上午不是在急救组?”
“送完病人回来也算路过。”
念念没有拆穿他,等最后一位病人拿着处方离开,她才关上诊室门,用剪刀挑开纸箱外面的麻绳。
秦向阳站在旁边提醒:“慢点,别划到封面。”
“你若不放心,自己拆。”
“这是你的第一本样书,还是你来。”
“刚才又说没完的事是我们一起做。”
“拆书不算事,这是你的。”
箱盖打开后,新印的续篇整齐码在里面,封面没有宣传语,也没有方教授的名字,只端端正正印着书名和沈念念三个字。
念念拿起最上面一本,先翻卷首,母亲的诗完整留在那里,下面只署了沈晓禾的名字。
秦向阳没有凑近,只问道:“没删吧?”
“没删。”
“花呢?”
“在原来的位置。”
“沈叔那个‘好’字?”
“也在。”
她一路翻到苏文岐留下的那行字,又核了自己做过标记的几页,确认纸张、位置和校样一致,才把书合上。
秦向阳伸手:“能给我一本吗?”
“第一批是样书,科室、医学院和家里都要留。”
“我那份呢?”
“你不是已经有校样了?”
“校样是校样,书是书。”
“看你以后表现。”
“沈主任,书里都写我能独立主持科室了,这表现还不够?”
“你刚才擅自离开急救组去搬书。”
“我完成交接才走的,有记录。”
“那你自己拿一本,签收。”
秦向阳立刻从箱中取出一本:“我签自己的名字,也担自己的书。”
“别贫,拿回去之前先核你那章,若印错了,今天还能报给出版社。”
“遵命。”
念念把其余样书分好,傍晚抱着留给家里的两本回到小院,沈卫光已经在桌边等她,连第三本成长记录也摆了出来。
“书到了?”
“您怎么知道?”
“秦向阳中午来图书馆,说收发室有个大箱子,还特意问我晚上在不在家。”
“他倒是什么都说。”
“你没给他书?”
“给了,他差点抱着样书不回急救组。”
沈卫光接过她手里的书,没有立即翻开:“你的那本呢?”
“在这里。”
“先看诗。”
“我已经核过了,一个字没动。”
“我想看。”
念念便把书递过去,沈卫光翻到卷首,读得比平时看材料慢,读完后又把手按在署名旁边,半天没翻下一页。
念念把另一册抱在怀里:“编辑说,这首诗放在开篇,他们第一次审稿时就没人主张删。”
“方教授守了承诺。”
“嗯,他连序言都没写。”
“他舍得?”
“他说多写一个字都碍事。”
“这话说得对。”
“您现在跟方教授站到一边了?”
“在这件事上,是。”
沈卫光继续往后翻,看见自己画的花时,手指停在页边,等翻到扉页那个“好”字,他忽然问道:“你真把这个也印了?”
“条件是我提的,您现在嫌字少也来不及了。”
“没嫌。”
“那您为什么一直看?”
“早知道要印,我应该写得再端正些。”
念念没忍住笑:“您写之前不知道会出版,那才是真的,若为了印出来好看重新写,就不是那天那个字了。”
“你连我的退路也堵住了。”
“书已经印了,确实没有退路。”
饭后,念念把《种子书》原本取下来,又抱来续篇,两本书一旧一新,被她并排放进书架。
陈正道留下的第一套银针装在旧盒里,摆在侧边,手抄针灸图谱压在下层,最早那本医案册则靠着书挡,纸角已经磨得不再齐整。
沈卫光站在她身后:“左边高了一点。”
“是原本的书脊旧了。”
“下面垫张纸?”
“不用,本来就该这样。”
念念将书往里推了推,又把银针盒移开少许,免得压住续篇封面的名字。
“你不是总喜欢摆齐?”
“摆齐是为了好找,不是为了让旧书装成新书。”
“那本医案也放这里?”
“放。”
“书架要满了。”
“旁边的杂志可以移走。”
她把位置重新整理好,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沈卫光没有催,只把空纸箱搬到门边,回来时发现她仍没动。
“还缺什么?”
“什么也不缺。”
“那你在看什么?”
“看它们终于放到一起。”
念念抬手碰了碰旧银针盒,又顺着书脊摸到续篇:“这里有师父教我的,有苏老传给我的,也有我自己后来想到的。”
沈卫光没有接话,只站到她旁边。
“还有您画的花,妈妈写的诗。”
“嗯。”
“以前我总把医术、医案和家里的东西分开,觉得一边是工作,一边是不能给外人看的。”
“现在怎么改主意了?”
“方教授说,这些才是书里最重要的部分,我起初还以为他只是在劝我出版。”
“后来呢?”
“书真正印出来,我才看明白,它们放在一起,比分开放着重要。”
沈卫光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只有放在一起,才说得清楚,医学是人做的,不是凭空来的。”
她说完没有再补充,也没有解释哪一件东西对应哪一段过往,只伸手将最早的医案册扶正,让它稳稳靠住两本《种子书》。
沈卫光站了许久,忽然回身去拿第三本成长记录,又从抽屉里找出军区配给他的照相机。
念念听见动静,转过身:“您拿相机做什么?”
“照相。”
“给书?”
“给这排书架。”
“只照书架?”
“先照书架,再照你。”
“为什么突然要照?”
“我要把照片放进成长记录。”
念念看了看桌上的记录本:“以前您记的都是我的事。”
“这些也是。”
“银针是陈师父的,图谱是苏老和周家的,诗是妈妈的,花还是您画的。”
“所以更该放进去。”
沈卫光把相机交给她试了试轻重,又翻开成长记录里预留的空白页:“这里够放两张,一张书架,一张你站在书架旁边。”
“您不进去?”
“我负责照。”
“这排书里有您的字,记录本也是您写,照片里再没有您,不合适。”
“那谁来照?”
“明天请林叔叔过来。”
“他休假刚结束,别为一张照片来回跑。”
“秦向阳也会用相机。”
“他拍照总把人放偏。”
“杜晓磊呢?”
“上次科室合影,他把李文棠的半边肩膀照没了。”
念念被父亲挑得没了人选,只好接过相机,先对着书架比了比:“那我先给书架照,等洗出来以后,您把这一张放进记录本。”
“你不站进去?”
“下一张再说,光线不够了,先把最重要的照清楚。”
她往后退了几步,发现父亲仍站在书架旁边,便朝他摆手:“爸爸,您让开一些,影子挡到续篇了。”
沈卫光没有动,反而把成长记录拿起来,站到了两本书旁边。
“念念,这排书架,我要求给我照一张相,放在我的记录本里。”
念念看着他手里的记录本,又看向并肩摆放的两本书,重新举起相机,对准父亲和那排装着两代人往事的书架。
“好,我来给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