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来给你照。”
念念把相机端稳,等父亲站到书架旁边,又往左挪了挪镜头,让两本《种子书》和第三本成长记录都留在画面里。
“爸爸,您别只顾着看书,抬头。”
“这样?”
“再自然些,您平时看我时可不是这副开会的样子。”
沈卫光原本绷着脸,听见这句,到底松了些神色。
念念按下快门,胶卷转动的声音轻轻响过,她没有立刻放下相机,又给父亲和书架补拍了一张。
“不是说只照一张?”
“第一张您太严肃,第二张备用。”
“哪张放进记录本?”
“等洗出来再定,若两张都好,就都放。”
“你刚才还说空白页只够两张。”
“后面还有纸,您的记录本又不是军区定额材料。”
照片送去冲洗以后,念念原以为这件事便暂时结束了,没想到续篇出版后的第一个月,收发室送来的信先把她的桌角占满了。
秦向阳抱着最上面一摞进门,胳膊下面还夹着急救记录:“沈主任,您这回真出名了,收发室的人问我,科室是不是要单独添个信箱。”
“别乱放,地址不同,先按来信人分开。”
“医生、学生、学校老师,还有普通读者,怎么分?”
“先看落款,内容不许替我拆。”
秦向阳把信放好,顺手数了一遍:“三十多封,这还只是这个月,你回得过来吗?”
“需要答复的回,不需要答复的也登记。”
“你不会又准备全带回家吧?”
“科室还有工作,我晚上看。”
“不行,沈叔刚学会不熬夜,你别转头接他的班。”
念念抬眼看他:“谁是主任?”
“你是,可值班制度里写了,发现同事状态不对,有权提醒。”
“我哪里不对?”
“你看见信以后,午饭少吃了半个馒头。”
念念低头看向饭盒,剩下的馒头确实还在,她把它掰开吃了一口:“现在可以走了?”
“可以,我晚些来取急救记录,顺便检查回信进度。”
“秦向阳。”
“听见了,我这就走。”
来信比念念预想得更杂,有县医院的大夫询问书里的舒缓医疗,有医学院学生追问辨证和检查如何取舍,也有病人家属只写了一句,说自己终于明白,大夫承认治不了,并不等于大夫没有尽力。
念念看完那封短信,将它单独放在周远教学案例旁边,第二封拆开的厚信,则来自一位已经退休的老中医。
沈卫光下班回来时,她还坐在桌边,信纸铺开,晚饭一口没动。
“先吃饭。”
“我看完这段。”
“信不会凉,饭会。”
念念把信放下,却将最后一页递给父亲:“您先看这里。”
沈卫光没有接:“吃完一起看。”
“您现在越来越会用我的办法管我。”
“有用就行。”
两个人吃完饭,念念重新打开信,给父亲念了其中一段:“他说自己行医五十年,前些年总觉得经验越多,越不会走错,看完续篇才重新想,这五十年里,哪些事做对了,哪些病人面前又太相信自己。”
沈卫光接过信,往后看了看:“他还说,要把过去留下的医案重新整理。”
“嗯,他愿意公开写下几次判断偏差,让学生知道老大夫也会错。”
“这不容易。”
“所以我得回。”
“准备怎么回?”
“先谢谢他,再问他愿不愿意把整理后的医案送一份给医学院,若涉及病人,姓名和住址都要隐去。”
沈卫光把信还给她:“你不准备劝他别责怪自己?”
“他不是在责怪自己,他是在复盘,若我只顾着安慰,反倒把他的认真说轻了。”
父亲点了点桌上另外几封:“这些呢?”
“慢慢回,有些问题可以整理成公开答复,免得每个人都从头问。”
“还有一封,你看了几遍。”
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压在暗红色石头下面的信封,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写信的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她说以前总觉得中医是老人家的东西,药柜、旧书,还有她听不懂的话,都离她很远。”
“现在改主意了?”
“她读了续篇,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学,问我若真想学,该从哪里开始。”
“你怎么答?”
“还没写,我原本想给她列书目,可她那里未必找得到。”
“那就别从书目开始。”
“我也是这么想。”
念念拿出信纸,第一行没有写书名,只问女孩身边有没有愿意教她识药的人,有没有能长期观察的常见草木,又让她先把自己的身体、家人的饮食起居和常见不适记清楚。
沈卫光坐在对面看材料,等她写到第二页,终于开口:“你说不要随便给人开方,这句可以写重些。”
“我写了,没学会辨证以前,不凭几句话给人下药,更不能拿家里人试手。”
“还要写什么?”
“先学认人,再学认病,认药不能只认名字,还得知道产地、炮制和真假,她若能找到正规的老师,先看老师怎么问病人。”
“你写得这么细,她会不会觉得太难?”
念念的笔停下来,低头把刚写的一长段重新读了一遍:“难就是难,不能为了留住她,骗她说学医轻松。”
“可你也不想把她吓回去。”
“所以我要告诉她,今天先认一味药,也算开始,先认真听一个病人把话说完,也算开始。”
这封回信写了三页,念念将能做的第一步列清楚,又附上几本常见的入门读物,提醒她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先留下问题,别急着背出一个漂亮答案。
秦向阳第二天看见那只厚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别人问从哪里开始,你差点给人寄去半本书。”
“她问得认真,我就要认真答。”
“最后一句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偷看别人的信了?”
“我没看,信封还没封,你自己把最后一页露在外面。”
念念将信纸收好,封口以前,又把末尾那句话读了一遍:“你想学,这就是最好的开始。”
信件陆续寄出去以后,桌上的来信却没有减少,念念挑了几封带回家,一封交给父亲,一封放到两本《种子书》前面。
沈卫光看完那位老中医的信,又看了女孩的来信,最后将纸页按原来的次序折好:“这些信,说明书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是,书到了,种子就种下去了,长出来的我不知道,但种了就是对的。”
“长不出来,你也接受?”
“接受,有人读完放下,也有人只记住一句,这都不是我能替他们决定的。”
“那你为什么还回三页?”
“因为她伸手来问了,我这里刚好有能给她的东西。”
沈卫光看着女儿,又把十六岁女孩的信放回那本续篇旁边,语气没有半点敷衍:“种了就是对的,这句话,你值得说。”
念念把几封来信收齐,手指压着写有不同地址的信封,轻声重复道:“种了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