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了就是对的。”
念念说完,将十六岁女孩的信重新展开,准备按地址登记,笔尖落到县名旁边时,她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那个县名,她见过太多次。
当年写给外婆的信,寄往的正是那里,后来外婆回信,信封右下角盖着同一个地方的邮戳,只是年代久了,红印已经变淡。
秦向阳抱着当日的门诊安排进来,见她盯着一只信封,随口问道:“地址写错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登记?”
“在想回信还缺什么。”
“昨晚不是已经写了三页?”
“有一句要加。”
秦向阳把安排表放下:“医学入门还能漏掉什么大事?”
“不是医学。”
“那是什么?”
念念把信封翻过去,没有回答,只抽出回信,在末尾空着的地方添了一行字。
如果你去那里的山坡上,看见一棵老树,树边有一块石头,那是一个很好的人坐过的地方,你去坐一坐。
秦向阳站得远,看不清她写了什么,只见她很快合上信纸,便没有追问。
“你若要添书,我可以去图书馆问问,看看她们县里能找到什么。”
“不用,这一句不需要查。”
“你去过那个地方?”
“没有。”
“没去过还让别人找?”
“有人告诉过我,那棵树和石头一直在那里。”
“谁告诉你的?”
念念抬头看他:“门诊安排里,下午那个复诊病人为什么提前了?”
秦向阳听出她不想再说,顺着话翻开材料:“他家里临时有事,李文棠跟后面的人换过时间,双方都签了。”
“行,照这个排。”
信寄走以后,念念没有跟父亲提那个地址,也没有翻出外婆当年的旧信核对,她记得那条路,更记得外婆在信里写过,晓禾小时候闹了脾气,会跑到山坡的老树下坐着。
那里有块被人坐平的石头,夏天晒得热,傍晚才凉下来,晓禾每次嘴上说不回家,天黑以前还是会自己走回来。
念念将这件事压在心里,照常坐诊、讲课,偶尔看见窗边的纸星星,才会想起那封信究竟能不能到女孩手里。
过了些日子,收发室的人又送来一摞信,秦向阳这回没数,直接把写着那个县名的信封挑出来,放到她面前。
“上次那个女孩回信了。”
“你记得她的地址?”
“你给她回了三页,还特意添话,我想不记得都难。”
“你没看见我添了什么。”
“所以才好奇,她这次的信比上回厚,你先拆。”
念念拿起拆信刀,刀口碰到封边,又停下来:“你不是要去急救组?”
“交接已经做完。”
“李文棠在药房等你复核备用药。”
“沈主任,赶人也不用找这么硬的理由。”
“确实要复核,他刚让人来找过你。”
秦向阳转身便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完若是好消息,晚上告诉我一声。”
“跟医学有关,我会说。”
“跟医学无关呢?”
“那就不一定了。”
门关上以后,念念才拆开信,女孩先说已经按她的办法开始识药,也去县里的卫生学校问过,一位老师愿意借她入门书看。
写到第二页,字迹忽然有些乱,女孩说自己照着信里的话,问了许多老人,终于找到那片山坡。
老树还在,只是树干已经空了一边,石头就在树旁,被草遮住了一半,她拨开草,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信里写道:“沈大夫,我不认识您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她在那里想过什么,可我坐下以后,心里慢慢安静了,我原本怕自己学不好,后来忽然觉得,可以先学,再慢慢学好。”
念念读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翻,她伸手去端桌边的水,杯底碰到信纸,水洒出来一些。
她赶紧把信拿开,用干布压掉桌上的水,确认字没有湿,这才坐回原处。
女孩在信的后面问,那位很好的人是不是也学过医,为什么会坐在那里,念念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拿笔作答。
杜晓磊敲门进来,递上检验复核结果:“沈主任,刚才秦向阳说,你这里有封好消息?”
“他什么时候学会替我传话了?”
“他说可能是好消息,让我们别进来打扰。”
“那你怎么还进来?”
“病人的复核不能等,我只负责把东西送到,没准备问信。”
念念接过结果,逐项看完:“指标和症候对得上,明天按原方案复诊,不加检查。”
“明白,那封信需要我帮你换个干信封吗?”
她这才发现原来的信封沾了水,只好递过去:“换一个,原信封也留下。”
“都湿了还留?”
“地址在上面。”
杜晓磊没再多问,找来一只大信封,将原信和旧信封一起装好,封口前交回她手中。
晚上回家,念念把信带进里屋,沈卫光看见她打开重要物品保管箱,放下手里的材料问道:“又有需要封存的医案?”
“不是医案。”
“读者来信?”
“嗯。”
“很重要?”
念念将女孩的信放在外婆的小布包旁边,又挪到沈晓禾的旧照下面,试了两处,最后把它放在并蒂莲绣帕旁边。
“对我重要。”
沈卫光走到门边,没有进来:“需要我看吗?”
“现在不用。”
“那我去热饭。”
“爸爸。”
“怎么了?”
念念原本想把县名说出来,抬头看见父亲已经卷起袖口准备进厨房,又把话收了回去:“别放太多盐。”
“知道。”
父亲离开以后,念念从箱底取出晓禾留下的绣帕,沿着旧针脚慢慢展开,花样因为保存得好,仍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女孩的来信放在旁边,又找出外婆写过山坡老树的那一页,两个相隔多年的地址并排摆在桌上,直到这时,她才允许自己相信,那块石头真的还在。
沈卫光在外间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却没马上起身,手指压住绣帕边缘,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本来想说晓禾没有等到将来,可卷首那首《盼着将来》已经随着书去了许多地方,如今还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因为书里的话走到了那棵树下。
念念低头看着绣帕,把没说完的话换成了女孩来信里的实情。
“妈妈,有一个想学医的孩子,去了你坐过的地方,坐了一下午,觉得很平静。”
她将绣帕叠好,连同那封信一起放回箱中,最后轻声说道:“你的石头,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