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石头，还在那里。”
念念说完，才合上保管箱，第二天带去科室的材料里，却多放了一封准备寄给陈正道的信。
陈正道退休以后仍常与她通信，有时寄来旧医案，有时只问科室里那几个年轻人有没有偷懒，上一封信还嫌秦向阳的急救总结写得太绕。
秦向阳看见信封上的名字，先把自己的记录往身后藏了藏：“陈师父又问我了？”
“你怕什么？”
“我不怕，他上回说我写十页不如别人写三页，我总得有点意见。”
“他说的是你重复解释太多。”
“还不是怕后来的人看不懂？”
“你先删掉五页，若意思没少，再说怕人看不懂。”
“沈念念，你现在越来越像陈师父了。”
“这句话我会写进信里。”
“等等，我收回。”
“来不及了。”
念念把信封放进待寄的材料袋，还没等送出去，收发室先送来陈正道的新信，信纸不少，外面另裹了一层旧报纸，生怕路上磨破。
秦向阳一看便不走了：“刚说到他，信就来了，这总能让我听听吧？”
“先去把你的急救总结删完。”
“删完就能听？”
“看内容。”
“行，你别趁我不在先看完。”
“这是写给我的信。”
“知道，我就是觉得陈师父肯定会问我们。”
念念嘴上赶人，等他真抱着记录出去，却没有马上拆信，她先完成上午的两次复诊，又核了李文棠送来的方剂调整，临近午饭才拿起拆信刀。
陈正道先写自己的身体，说饭吃得下，觉也睡得稳，退休后的日子平静得让他起初不习惯，后来索性把过去和念念合作过的医案全找了出来。
念念看到这里，门便被推开，秦向阳拿着删过的总结回来：“现在只有六页，不能再少了。”
“你还真卡着时候来。”
“信里问我没有？”
“我才看开头。”
“那一起看。”
“你坐远些，不许抢。”
秦向阳拉开椅子，果然隔着桌角坐下，念念继续往后读，看到陈正道写当年第一次拿古籍试她，反倒被她问住，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连这件事都写？”
“你笑什么，当时你也在门外偷听。”
“我没偷听，门没关严，我正好路过。”
“这种解释你用了许多年。”
“陈师父后面写什么？”
念念将信纸往下翻，陈正道说自己过去总想着，收了这么个徒弟，总得教她些什么，后来才承认，许多时候他能做的，只是把身份和名声借给她，让别人肯先听她把话说完。
秦向阳敲着桌面的手停住：“这话他说得太轻了。”
“哪里轻？”
“当年若没有他站出来，你的医术再好，也会有人拿年龄说事，他替你担的可不只是一个师父的名头。”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回？”
“先看完。”
信的最后一页只写了短短几段，陈正道说，那些医案越看越觉得，当年坚持做中西医结合科、让念念参与诊治、后来公开认下这个徒弟，都是对的。
末尾有一行字压得格外重，念念读过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
秦向阳等不到她开口，往前挪了挪椅子：“写了什么？”
念念把信递给他，没有出声。
秦向阳接过去，读到最后，原本准备调侃的话也收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好的选择，不是当了军医，是当了你师父。”
“嗯。”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怎么回。”
“这还用想？告诉他，你一直把他当师父。”
“这句话他早就知道。”
“那就告诉他，我们都没给他丢脸。”
“这是你想说的，你自己写。”
秦向阳把信放回她面前：“行，我单独附一页，可你不能拿我那六页总结当例子。”
“看你写得怎么样。”
“沈主任，你现在真难说话。”
念念当天没有急着回信，晚上回家后，她把陈正道的信交给父亲看，自己则铺开纸，写了一页又换掉。
沈卫光看完问道：“为什么作废？”
“太客气了。”
“第二张呢？”
“太像答谢信。”
“你想写成什么？”
“写成徒弟给师父的话。”
“那就别想别人会不会看。”
“这封信本来也不给别人看。”
“可你落笔时还在顾虑，怕写重了让他觉得你在安慰他，写轻了又怕他不知道。”
念念看着父亲：“您最近读我的心思越来越快了。”
“你废掉的两张纸都没团起来，说明舍不得，又不满意。”
“有这么明显？”
“有。”
念念只好把废稿推远，重新写下称呼，这次没有先说医案，也没有说陈正道替她承担过多少质疑。
她写了两页，在最后一段告诉他，有他这个师父，是自己这辈子最好的运气之一。
沈卫光见她停笔，问道：“写完了？”
“还差最后几句。”
“念给我听？”
念念没有拒绝，低头读道：“不是因为您教了我多少，是因为您告诉我，做医者是可以这样做的，认真，真实，不作假，不回避。”
父亲等她继续，她却先把一个写得不稳的字改好，才接着念下去：“这件事，比任何技术都重要。”
“这回还作废吗？”
“不废了。”
“为什么？”
“这是我真正想对他说的。”
回信寄走时，秦向阳果然附了一页，李文棠和杜晓磊也各自写了几句话，三个人为了谁把字写得太挤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念念重新排好次序。
“这是我的信，你们倒比我写得热闹。”
秦向阳把信封压好：“谁让陈师父当年连我们一起教，他退休了也没少管。”
李文棠说道：“我只问他上回寄来的药材辨识批注，没写闲话。”
杜晓磊当场拆穿：“你最后明明写了，等有机会去看他。”
“那也不是闲话。”
“行了，再争下去，邮局要下班了。”
他们原以为陈正道要过些日子才会回信，没想到这次来得很快，信封也薄，里面只有一张纸。
念念拆开以后，先看见他熟悉的字迹：“念念，你说的那些，是你自己做到的，不是我教的，我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你就是这样的人。”
秦向阳看向落款：“后面还有。”
念念继续读道：“师父陈正道，退休，在家，安好。”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回我那页？”
“背面有一行，说你的总结删得还不够。”
秦向阳赶紧把信翻过去，看清以后当场泄了气：“他退休了，怎么还管这么宽？”
“说明你还有得改。”
“你先别笑，李文棠和杜晓磊也有，一个让他别只认药，一个让他少开检查。”
两个人闻声凑过来，果然各自在背面找到一句批评，办公室里顿时吵开，念念却把正面的信又读了一遍，随后小心折好。
晚上，她打开重要物品保管箱，找到当年陈正道写下的拜师信，将这封短信放在旁边。
沈卫光站在外间问道：“还要另装信封吗？”
“不用，放在一起正好。”
“那封长信呢？”
“也放这里，长信说他为什么选，短信说他最后怎么看我，少一封都不完整。”
“你给他的回信不留底稿？”
“没留，那是给师父的。”
念念把两封信压平，合上箱盖以前，又看了一遍陈正道写下的那句话。
她原本想说自己未必一直做得那么好，话到嘴边却停住了，这是师父看了她许多年以后给出的答案，她不该再替师父改。
念念将拜师信和短信并排放好，终于轻声念出那句已经完整留在心里的话：“你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