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来。”
棋盘上的输赢留在了前一晚，星期一早晨，念念照常提前到了科室，门诊桌上压着六份预约单，其中一份被秦向阳用铅笔圈了出来。
“这个病人腹痛反复，外院按胃病治过，药吃了不少，疼痛的位置却总在变。”
念念翻过病历，先看见后面夹着的急诊交接单：“你昨晚处理了两个急诊？”
“一个外伤，一个高热，情况都稳住了，这份腹痛的才麻烦，他下午到。”
“你先别替他定病名，等人来了再问。”
“我只说麻烦，没说是什么病，沈主任别一早就抓我的话头。”
病人下午被家属扶进诊室，刚坐下便捂住右侧腹部，张口就说自己胃里有毛病。
念念没有顺着问：“最早疼在哪里？”
“胃口，后来肚脐周围也疼，现在右边更厉害，大夫，我这是不是老胃病犯了？”
“你先躺下，腿不要绷着，秦向阳，把外院用药拿过来。”
秦向阳递过药袋，低声说道：“按胃寒开的，吃过以后吐得更重。”
“体温再量一次，通知杜晓磊准备基础检查，别让病人喝水，也别再用止痛药遮症状。”
家属听见要检查，脸色有些发紧：“沈大夫，我们带的钱不多，能不能先开药？”
“不能，现在要排除急腹症，若只是胃病，我会把不该做的检查划掉，若需要转外科，拖下去花的钱更多，人也更受罪。”
杜晓磊拿着结果回来时，外科接诊人员已经等在门口，他把单子递给念念：“跟症候能对上，检查没有多开。”
念念让开诊床旁的位置：“送外科，交接时写明疼痛转移过程，别只写右腹痛。”
秦向阳扶起病人，又回头问道：“另外五个预约怎么办？”
“李文棠已经接了两个，我处理剩下的，今天不拖到明天。”
李文棠傍晚送来四副方子，特意将其中一张压在最上面：“这副我减了滋腻药，病人胃口差，原方受不住。”
“依据呢？”
“舌苔、饮食和前次服药反应都写在背面，你若不同意，我再改。”
念念看完，把处方还给他：“不用改，签你的名字。”
“你不补签？”
“你主持辨证，你负责，我复核过会另留记录。”
李文棠接过处方，没有再要求她兜底，只把四张方子依次收进药袋：“那我送去药房。”
星期二，军医大学送来一套书面课程草案，来人原本想请念念过去讲整日课，她看过安排后，划掉了其中两段重复内容。
“沈主任，学校那边已经留出教室，您若只做书面指导，学生怕是会失望。”
“他们需要学会辨证，不需要围着我看热闹，这两节让任课老师讲，我下午过去答疑。”
“可方教授说，课程名称里已经有您的名字。”
“名字不能替老师上课，更不能替学生思考，麻烦您照实转告。”
下午的答疑没有掌声，也没有介绍，念念只把三份容易混淆的病例放到讲台上。
“先别问标准答案，你们分组写判断，写错了也留下，别擦。”
有学生举手：“若最后结论错了，留着有什么用？”
“看你从哪里开始走偏，比抄对答案有用。”
另一名学生指着病例问道：“检查结果都在后面，我们能先看吗？”
“可以，但看完要说明它解决了哪个疑问，若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那项检查就没有依据。”
星期三，外省来参访的医生进门时，带着厚厚一册记录，开口便问科室有没有能立刻见效的针法。
念念将他带到诊室外：“先看两个病例，若看完还想问立刻见效，我再答你。”
第一个病人需要针药配合，第二个病人只调整了饮食和原有西药，参访医生翻过记录，忍不住问道：“第二个没用中药，怎么也放在中西医结合科示范？”
“因为他当时不需要，中医大夫不开中药，不算失职。”
“那你们科室靠什么体现自己的本事？”
“让病人少受不必要的罪，就是本事，若为了展示手段多添一味药，展示的是大夫，不是医术。”
参访医生沉默下来，把先前写好的问题划掉，又重新问道：“第一个病例的针法，我能看操作记录吗？”
“能，先签阅览登记，病人的身份信息不能抄。”
星期四，科室整理新一批医案，杜晓磊抱来的文件夹差点塞不进柜子。
“这批检验单都要留？”
“能证明判断过程的留，重复且没有改变治疗的去掉，销毁前列清单。”
“你以前总说记录比记忆可靠，现在怎么又让删？”
“可靠不等于越多越好，没用的纸会把真正有用的东西埋住。”
秦向阳从急救组送来交接材料：“那我那份六页总结呢？”
“陈师父说删得还不够，你问我也没用。”
“他人不在科室，话倒一直管用。”
“你若觉得不对，可以写信跟他讲。”
“算了，我还想安稳过日子。”
众人忙到下班前，总算把医案按诊断、处置和复盘结果归好，柜门合上时，没有一份材料被塞错位置。
星期五下午，陈正道的信到了，信上没有医案，也没有批评，只说饭吃得香，近来睡得也安稳，让他们各自干好自己的事，少惦记他。
秦向阳看完背面，仍不死心：“真没写我？”
“没有。”
“也没让李文棠别只认药？”
“没有。”
“杜晓磊少开检查呢？”
“也没有，他只说身体好。”
秦向阳把信放回桌上，竟有些不习惯：“这封信也太正常了。”
念念看了一遍本周门诊、急诊、教学和存档记录，忽然问道：“你知道这个星期，有什么特别的吗？”
秦向阳认真想了想，又翻开自己的厚笔记：“六个预约都处理完了，复杂病例及时转外科，急诊没出问题，外省医生也送走了，没什么特别，挺正常的一周。”
“对，正常的一周，这就是特别的。”
“正常也算特别？”
“正常说明扎实，扎实说明根已经稳了，根稳住，科室才能一直正常，不必每回都靠谁救场。”
秦向阳收起记录，朝已经关好的医案柜看了一眼：“那今天可以按时下班？”
“可以，你去检查门窗，我写最后一句。”
“又写什么大道理？”
念念在当周医案本末页落了笔，等墨迹干了，才合上本子念给他听：“本周无特殊事项，一切正常，这是最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