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无特殊事项，一切正常，这是最好的消息。”
星期日午后，念念将医案本里那句话讲给父亲听，沈卫光摆棋子的手没有停，只把装白子的棋盒推到她面前。
“科室既然正常，你今天就别惦记那里了。”
“我没惦记，只是跟您说一声。”
“秦向阳值班？”
“他负责急救组，李文棠看药房，杜晓磊管复诊资料，各自都有安排。”
“那就下一盘正式的。”
念念拿棋子的动作慢下来：“以前的不算正式？”
“以前在教规则，你走错了还能问我，今天落子以后，我不会提醒。”
“也不让我？”
“你若怕输，可以继续练。”
“爸爸，您激人的办法太明显了。”
“有用就行。”
两人在院中摆好棋盘，阳光从屋檐下斜进来，棋盘一边亮，一边被桌沿挡住，念念伸手想挪桌子，却被父亲拦下。
“就这样下，亮暗不影响落子。”
“您那边看得更清楚。”
“可以换位置。”
“不换，输了免得您说我找借口。”
沈卫光先在角上落子，棋子碰到棋盘，发出清楚的一声：“开始了。”
念念没有跟着去抢角，第一枚白子落在更开阔的地方，沈卫光看过一眼，也没有追问。
几步过后，他才说道：“你以前会立刻跟过来，怕我先占住地方。”
“以前不懂，觉得地盘抢到手里才算自己的。”
“现在呢？”
“先把能照应的地方连起来，地盘以后再填。”
“框架太大，容易守不住。”
“守不住就缩，我还没把边界定死。”
沈卫光落下一枚黑子，切断她刚搭起来的一边：“这边断了。”
“看见了。”
“准备救吗？”
“先不救。”
“上回几枚棋子都舍不得，这回改得倒快。”
“您不是说过，能走不等于该走吗？”
“记得挺牢。”
“输掉的棋当然要记牢，不然白输。”
念念转到另一侧补了一手，沈卫光原本准备追击，手里的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爸爸，正式对局也不能一直拿着棋子不放吧？”
“催我，对你没好处。”
“您若每一步都想这么久，饭前下不完。”
“你若急着吃饭，现在认输也来得及。”
“那不行，饭可以晚些，棋不能半途收。”
沈卫光终于落子，没有直接吃她留在边角的几枚白子，反而堵住她向外扩展的路。
念念原本去拿棋子的手停住，重新把中盘看了一遍：“您不要那一块了？”
“几枚棋子换中间的主动，值得。”
“我若把它们救回来呢？”
“你可以试。”
念念没有马上接这个诱饵，她把棋子放回盒中，端起已经放凉的茶喝了一口，又盯着父亲刚落下的黑子看了半天。
“您在等我救。”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旦回头，那边的框架就散了，您舍掉几枚棋子，换我自己拆自己的路。”
“既然看出来了，还救不救？”
“救，但不是现在。”
白子落向中间，先前松散的几处顿时有了呼应，沈卫光抬头看了女儿一眼：“这一手是谁教你的？”
“您。”
“我没教过这种走法。”
“您教我别急着证明眼前这一步对不对，先看后面还能不能接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没说，是做给我看的。”
沈卫光手里的棋子没有落下，他原本还在计算中盘，听见这句，视线从棋盘转到了念念脸上。
“我教给你看了？”
“您以前做工作，先把能用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再让他们自己担事，科室的制度也是照着这个学的。”
“下棋别扯科室。”
“是您先问我谁教的。”
“嘴倒一点没输。”
“棋还没下完，也不能算输。”
中盘以后，沈卫光的落子更稳，每一步都留着退路，念念却没有被他牵着走，她铺开的框架被压缩了两回，仍保住了能互相照应的几处。
沈卫光敲了敲棋盘边缘：“这里不补，我下一步就能进来。”
“说好不提醒。”
“我只告诉你结果，没有告诉你怎么补。”
“正式对局还带临时改规矩？”
“顾问有建议权。”
“这是家里，不是顾问办公室。”
念念嘴上不肯领情，白子却没有落到父亲指出的位置，她绕开正面封堵，把外面留下的一处空位先接牢。
沈卫光看清她的意图，慢慢点了下头：“宁可让一点，也不跟着我的节奏走。”
“这块本来就守不全，与其补出一个漏洞，不如把能守住的地方做好。”
“舍得了？”
“舍不得，可棋盘不听舍不得。”
沈卫光没有再说话，连续几步压住她留下的缺口，念念算了又算，到底没能把先手抢回来。
棋局收束时，父亲赢得不多，念念把双方占住的位置重新数过一遍，仍不甘心地又数了一次。
“结果不会因为你多算一回改变。”
“我在找输在哪里。”
“开局框架铺得太宽，中盘又舍得太晚，能收成这样已经不错。”
“若我早一点放掉边角，能追回来吗？”
“能少输些，还是赢不了。”
“您倒一点面子都不给。”
“正式对局，是你自己要的。”
沈卫光把黑子收回棋盒：“照这个速度再学几个月，你能赢我。”
念念也开始收白子，却把中盘那几枚单独留在棋盘上：“我现在不急着赢您，我还在学您怎么下。”
“刚才不是还数了两遍？”
“想赢和急着赢，不是一回事。”
“又让你找到道理了。”
“本来就是，您每一步都想得久，不是因为您慢，是因为您落下以前，已经替后面留了位置。”
“你以后也准备这么下？”
“我会学，但不会全照着您，我比您快，有些地方可以先试，错了再收。”
“这才对，若最后只学成另一个我，这盘棋就白教了。”
念念把最后几枚白子放回盒中，发现父亲仍看着棋盘，没有急着收起来：“您还在复盘？”
“在看你留下的那几步。”
“有问题？”
“有，可也有你自己的办法。”
“那下回我还这么走。”
“先把今天错的地方想明白，再谈下回。”
念念抱起棋盒，起身时又回头看向那张已经空下来的棋盘：“爸爸，您教我下棋，是不是就想看我会不会照着您走？”
沈卫光收棋盘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用玩笑避开，只把棋盘边缘仔细扣好：“念念，你下棋的方式，让我知道你真的学进去了，不是学动作，是学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