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下棋的方式，讓我知道你真的學進去了，不是學動作，是學態度。”
父親那句話在念念心里留了幾天，到了星期一，她剛把門診單分完，秦向陽便站在診室門口，厚筆記沒帶，衣領卻理得比平時整齊。
“你不去急救組，站在那里做什麼？”
“有件私事。”
“請假找行政辦公室。”
“不是請假，你先把門關上。”
念念抬頭看他，越看越覺得不對︰“你闖禍了？”
“我在你眼里就不能有點好事？”
“好事不用關門。”
“這件要關，不然李文棠他們听見，又要圍過來問。”
念念沒有起身︰“門開著說，你若不想讓別人听，就小聲些。”
秦向陽只好走到桌邊，先把她面前的病歷推遠，免得自己的胳膊壓住紙頁︰“我認識了一個姑娘。”
念念握著鋼筆，隔了一會兒才問道︰“病人？”
“什麼病人，是軍隊醫學院附屬醫院的護士，叫周月。”
“你什麼時候認識的？”
“半年以前，送急診病人過去，她負責接診，後來又踫見過幾次。”
“踫見幾次，就準備來告訴我？”
“不是踫見幾次，我們相處了半年，關系已經定了，正談結婚。”
念念手里的鋼筆沒扣穩，筆帽掉到病歷旁邊，她撿起來重新按好，才繼續問道︰“半年，你一次都沒提。”
“我自己還沒想清楚，提早說了做什麼，萬一沒成，弄得所有人都尷尬。”
“現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也願意。”
念念本想說一句恭喜，話到嘴邊卻先成了埋怨︰“你瞞得倒嚴，科室沒人知道？”
“杜曉磊見過她一次，以為只是工作來往，秦連長那邊已經說過了。”
“原來我是最後知道的。”
“沈念念，你講點道理，我爹總得比你先知道。”
“那你現在找我做什麼？”
秦向陽听出她語氣不對，也沒敢笑︰“周月想在婚前看看身體，她怕附屬醫院的人認識，問診時不方便，我又不能自己給她看。”
“所以來找我？”
“她信你，我也信你，你若沒時間，我就帶她找別的大夫。”
“明天下午帶來，我給她留出時間。”
“你不生氣了？”
“誰生氣了？”
“行，你沒生氣，你只是把筆帽扣了三遍。”
“再多說一句，自己找大夫。”
周月第二天下午準時到了科室，她穿著整潔的護士制服，手里提著一小包水果，進門以後先把水果放到牆邊，沒往診桌上遞。
“沈主任，我是不是來早了？”
“沒有，坐吧，水果等會兒帶回去，科室不收。”
“向陽說您一定不會要，可我第一次來，空著手總覺得不合適。”
“來看身體，帶病歷就合適，其他東西沒用。”
周月看了秦向陽一眼，沒忍住笑︰“這句話，他也說過。”
秦向陽立刻接道︰“你看，我沒騙你吧，她平時比我還直接。”
“你出去。”
“我坐遠一點，不打擾。”
“她要說自己的身體情況，你留在這里不合適。”
秦向陽這才反應過來，拿起桌邊的記錄便往外走︰“行，我去門口，結束了叫我。”
門關上以後，周月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松開了些︰“他有時候反應慢，您別怪他。”
“你還沒嫁給他，就開始替他說話了？”
“也不是替他說話，他確實沒往那方面想。”
念念讓她伸手診脈，又依次問了飲食、睡眠、月事和過去的病史，周月起初還有些拘束，答過幾項以後便慢慢自然起來。
“以前有位大夫說我體寒，讓我常吃補藥，我吃了一陣，反而睡不好，這算不算有問題？”
“藥停多久了？”
“已經停了幾個月。”
“現在沒有不適，不需要再補，你的身體底子不錯，平時輪夜班後別空著肚子睡，也別听見體寒兩個字就亂吃東西。”
“那會不會影響以後要孩子？”
“從目前看不出問題，可身體會變，婚後若真有不適再看，不用提前給自己安病名。”
周月明顯松了口氣，拿起杯子時又問道︰“向陽是不是求您幫我看以前，先問了許多不該問的？”
“他什麼也沒問，只說自己不方便。”
“我還怕他去翻書，回來給我列一大篇注意事項。”
“他做得出來。”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才讓他直接來找您。”
念念收好脈枕，看著她把衣袖整理妥當︰“他這個人心好，做事肯擔責任，就是說話有時太直，寫東西還� 簦 鬩 凶急浮！ br />
“我知道。”
“他跟你也這樣？”
“第一次請我看電影，他先說醫院發了兩張票，不去浪費，後來我問了人才知道，票是他排隊換來的。”
“這確實是他能干出的事。”
“我喜歡他這樣，有什麼說什麼，不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至于那些不好听的話，我也會回他。”
念念原本還準備再提醒幾句，听到這里，反而把話收了回去︰“行，把秦向陽叫進來吧。”
秦向陽推門的速度快得不像一直沒偷听︰“檢查完了？”
“你站門口多久了？”
“剛回來。”
周月直接拆穿他︰“你手里那份記錄都拿倒了，還說剛回來。”
“我沒听見你們說什麼。”
“我也沒說你听見，你急什麼？”
秦向陽被堵得沒話，念念看了兩人一眼，將寫好的建議交給周月︰“身體沒有大問題，這張帶回去，夜班以後怎麼吃飯寫在上面，不是藥方。”
“謝謝沈主任。”
“別叫主任，跟他一樣叫念念就行。”
周月愣了愣，隨後認真改口︰“好，謝謝念念。”
秦向陽送周月離開，回來時已經臨近下班，念念沒有讓他坐，直接把兩件事說清楚。
“第一，她身體很好，不需要亂補，輪夜班以後你別只顧著提醒她休息，先給人留口熱飯。”
“我記住了，第二呢？”
“第二，她這個人真實，不拿好听話糊弄你，也沒有在我面前裝得事事遷就，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秦向陽低頭整理剛才拿倒的記錄，嘴邊的笑意怎麼壓也壓不住︰“我知道，這是我最喜歡她的地方。”
“那就好，準備結婚吧，你應該有一個家。”
他說完沒有立刻接話，原本已經理齊的紙又被他翻亂了，過了一會兒才抬頭︰“念念，我結了婚，也不會從科室搬走。”
“你當然要搬出去住，軍區會按規定安排，別帶著新婚妻子擠值班宿舍。”
“我說的不是住處。”
“那是什麼？”
“我怕你覺得我有了自己的日子，往後就不管這里了。”
念念下意識想說自己從沒這麼想，可早晨那點沒來由的不痛快還在，她沒把話說得太滿︰“成家以後，你的時間會變，輪班也可以重新排，這很正常。”
“能重新排，不能把我排出去。”
“誰要把你排出去？”
“你剛才讓我去結婚，听著跟發調令似的。”
念念拿起桌邊的鑰匙，朝他扔過去︰“先去鎖急救室，婚假等日子定了再報，工作交接也由你自己做。”
秦向陽接住鑰匙，卻仍站在原地︰“那你答應了？”
“你結婚問周月答不答應，問我做什麼？”
“我就是想听一句。”
念念看著他那本翻得起毛的厚筆記，終于沒再拿主任的身份擋著︰“我替你高興，也歡迎周月以後常來，你的家多一個人，不會少掉原來的地方。”
秦向陽這才把鑰匙收好，走到門口又轉過身，話說得認真，沒有半點平日斗嘴的意思︰“我有，周月會跟我有一個新家，可你和這里，也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