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摇摇头。
“和珅一党余孽。”,永琨直截了当地说,“这话本不该我讲,但眼下也没别人能跟你讲了。当初清算和珅,皇上为了朝局稳定,只动了最上头的几个。底下那批门生故吏,多数只是贬官罚俸,如今散在各处,盘根错节。你以为他们忘了?他们比谁都记得牢。”
德林沉默了一会儿:“外头……怎么样了?”
永琨放下酒壶,神色严峻起来:“你被捕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九门。是有人刻意扩散,茶馆、酒楼、驿站,一夜之间满城风雨。更离谱的是——”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告示,黄纸黑字,上头写着“钦犯德林谋逆罪证确凿,定于十月十五午门斩决”。
格式学得有模有样,连刑部大印的朱砂纹路都仿了七八分。
“这东西贴满了正阳门到崇文门一带,”永琨说,“老百姓不懂真假,看到公文就信。现在京城都在传你要被砍头了。”
德林的目光在那张假公文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怪不得。”
“什么?”
“怪不得前日送饭的狱卒看我的眼神,像看死人。”
德林将假公文折好还给永琨,“我猜,我那些股东们,是不是闹到福家去了?”
永琨叹了口气:“闹了三天了。何老大带了八个账房先生堵在福家门口,要把当初入股的银票抽回来。乔家那边倒是沉得住气,只派了个管事来问消息,但话里话外也是要退股的意思。德林,你在库页岛的厂子现在全靠这些银子撑着,若当真退股……”
“不会退。”德林说。
他仰头看着牢房顶上的蛛网,煤油灯的火苗将蛛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细密的脉络图。“王爷,麻烦您帮我给何老大带句话:德林若死在牢里,库页岛的矿他们一分也拿不走;德林若出了这道门,明年的股息翻三倍。让他自己掂量。”
永琨愕然地看着他,片刻后摇头失笑:“你这性子,当真跟福康安一模一样。”
“我父亲当年也坐过牢?”
“坐过。乾隆四十六年,被诬贪墨军饷,在刑部大牢关了两个月。”
永琨站起身,将酒壶收回怀中,“但他出去之后,三个月把贪墨案的苦主全揪了出来,一个没剩。德林,你知道你父亲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德林看着永琨的眼睛。
“他不着急。”永琨伸手拍了拍德林的肩膀,隔着枷锁,那一下拍得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被人冤枉了,他不急着洗清;被人算计了,他不急着报复。他等着,等那些人自己露马脚。你也得等。”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靴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铁门即将关上的一刻,德林的声音从牢房深处追出来:“王爷。”
永琨回头。
“那帮贴假公文的人,”德林说,“他们的纸是从哪儿买的?”
永琨一愣。
“公文用的黄纸,只有内务府造办处和几家御用的纸坊能产。民间黄纸色偏暗,纸浆也糙。王爷,您去查查,近一个月京中黄纸的采买记录,谁多买了、谁买得急——”
德林在昏暗的光线中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落在脸上却像淬了火的刃,“既然他们是和珅的人,用的纸总不会是偷的。”
永琨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朝牢门外一挥手:“去查。”声音里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凌厉。
铁门在永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德林重新靠回墙角。颈间的枷锁硌着锁骨,生疼,但此刻他的脑子比进来那天清明得多。
永琨带来的信息像拼图的碎片一片片归位——西林是被利用的棋子,幕后之人谋的不是嘉庆的命,而是库页岛的根基。
工厂停工、股东退股、民心动摇,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重新调出脑中那张西伯利亚的地图。黑龙江以北的冻土上,王聪儿和冉天元的大军不知道能不能安全抵达,那些俄国长毛们到底会不会真的发动对库页岛的攻势。
至于京城里的这潭浑水——
德林嘴角微微翘起。等他从这里出去,他倒要看看,搅动这坛混水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福家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挤开了一条缝,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七八个穿绸裹缎的商人挤在门房里,把福生围在中间,手里的字据晃得人眼晕。福生脑门上沁出一层薄汗,官袍外头套着的那件青灰褂子已经被扯歪了领口,但他依旧强撑着笑脸,一手护着袖中的账本,一手朝外推挡。
诸位东家,诸位东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一个腮帮子肉往下坠的胖商人猛地拍了一下门房的桌案,震得茶碗跳起来,福管家,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家三少爷在刑部大牢里等着砍头呢!当初我们投的是活钱,不是死人账!
就是!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老头抖着手里的票据,三万两银子的股,说没就没了?福家好歹是满洲世家,总不能赖我们这些小户的钱!
福生被逼到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框,嘴唇翕动了几下:现银……府上现银确实不够……
那胖商人眼睛一亮,与精瘦老头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扯着嗓门喊道:现银不够?那就拿地契!拿房契!福家这宅子,三进的院子加后花园,少说值五万两。先押在咱们手里,等银子凑齐了再赎!
这句话像丢进油锅里的一把盐,门房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商人纷纷附和,有人甚至开始往正堂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着福康安当年收藏的那对珐琅彩瓷瓶。
福生脸色变了,腰杆猛地挺直:地契是福家的根基,没有少爷的印信,谁也动不得!
你家少爷?胖商人冷笑一声,凑近了,脸上的肥肉几乎要贴在福生鼻尖上,刑部的公文都贴满城了,十月十五午门斩决。你家少爷就是有九条命,也活不到月底!他猛地伸手去推福生,少在这儿磨蹭,把地契拿出来!
就在此时,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十几个穿着短打的壮汉手持扁担木棍冲了进来,为首那人四十来岁,圆脸阔额,一身上好的酱色绸衫,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正是广东来的何老大,当初库页岛铁矿最大的一股股东。
何老大往正堂台阶上一站,叉着腰环顾了一圈院子里那些跟着起哄的小股东,中气十足地一挥手:诸位,听我说一句!福家拿不出现银,咱们也别在这儿干耗。这福宅里的东西,桌椅板凳、字画瓷器,哪一样不能抵账?你们不敢动手,我何某人来!他往后一招手,搬!先挑值钱的搬!那对紫檀顶箱柜给我抬出来!
七八个家丁轰然应声,卷起袖子就往正堂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