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从门房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正堂门口:何老爷!使不得!这是福家的祖宅,您……
何老大一把拨开他,福生踉跄着撞在门框上,额角磕出一块青紫。家丁们已经涌进了正堂,有人开始搬动那把福康安生前常坐的黄花梨太师椅。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商人们叫嚷着各自分一杯羹,有人已经在盘算那对珐琅彩瓶该归谁。
就在这时,福家大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住手!
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凛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回头。
德林站在大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服,颈间的枷锁已经卸了,但手腕上两道铁链勒出的青紫痕迹清晰可见。他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二十余名大内侍卫,腰挎绣春刀,帽顶的红缨在暮色中像一簇簇跳动的火。
何老大的手还搭在那把太师椅的扶手上,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在短短两三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盯着德林,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你、你不是……城门口贴了公文,说你已经被……
斩了?德林迈步走进院子,囚服的衣摆拖过青石板,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他环视了一圈院子里那些面如土色的商人,嘴角微微一扯,怎么,诸位东家是来给我上坟的?那得等我真的死了再说。
院子里鸦雀无声。方才还在叫嚣的胖商人缩着脖子往人堆后面躲,山羊胡老头手里的票据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德林的目光扫过正堂门口那几件被搬出来的家具——福康安用过的笔架、乾隆御赐的铜鹤香炉、他母亲陪嫁的那对青花梅瓶。眼底的冷意又沉了几分。
他从袖中慢慢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来,黄纸黑字,上头是当初集资时立的契约。德林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院子里所有人的耳膜上:当初立契的时候写得明白,库页岛矿务三年为期,三年之内不得中途撤资。如今才过了一年零两个月,诸位拿着字据来要退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老大脸上,按契约第十三款,中途退股者,本金尽没,分文不退。
何老大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但你们今天闯我福家,砸我祖宅,抢我家具,德林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何老大面前,这事儿就不在契约里头了。按大清律,擅闯民宅、抢夺财物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他回头朝门外的大内侍卫看了一眼:你们说是不是?
为首的侍卫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回三少爷,属实。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商人已经开始悄悄往门口挪步子。
德林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我数三声。三声之后还有人在福家院子里站着——那就别走了。
胖商人第一个转身往大门外跑,肥硕的身躯在这一刻展现出惊人的灵活,跨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大门外。
山羊胡老头攥着票据跌跌撞撞往外冲,身后的两个小商人紧随其后,字据散了一地也顾不上去捡。
院子里瞬间空了。被抬出来的太师椅孤零零地搁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地上散落着几张踩了脚印的票据,方才那十几个家丁早已丢下木棍跑得无影无踪。
只剩何老大一个人瘫坐在地上,酱色绸衫的下摆沾了泥灰,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把胸前的衣襟洇湿了一片。他想站起来,两条腿却软得使不上劲。
德林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何老大的眼睛。那眼神不带怒意,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让何老大后背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何老板,德林的语气忽然变得和缓,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你是做生意的,比我懂人情世故。商人趋利避害,这个我理解。但你带着家丁闯到我家里搬东西——这不是趋利避害,这是在赌命。
我……我……何老大的喉咙里咕噜了几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德林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沾的灰:你就不怕福家翻身之后找你算账?你就不怕我爹当年的旧部把你扔进珠江喂鱼?何老板,你不是这么莽撞的人。那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何老大的瞳孔猛地一缩。
德林看到了那一幕,心里有了底。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何老大,声音淡淡的:你不说也行。外面那些侍卫办过不少谋逆大案,刑讯逼供的功夫比我熟。何老板,你想试试?
我说!我说!何老大一把抓住德林的裤脚,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伍老爷!伍秉鉴!怡和行的伍秉鉴!
德林没有动,但何老大能感觉到他攥裤脚的那只手底下,德林的小腿肌肉绷紧了一瞬。
几个月前,伍老爷从广州派人来京城找我,何老大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吐,那人说库页岛的矿迟早要黄,让我早做打算。说只要能煽动京城里的股东们一起退股,把福家的资金链搅断,他愿意包赔我八成的损失。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伍秉鉴。德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广州十三行总商,怡和行的掌舵人,南中国海面上手眼通天的富商巨贾。德林记得自己在现代学历史时读过此人的资料——嘉庆年间伍家已是广州首富,手握对外贸易半壁江山,连英国东印度公司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他和伍秉鉴素无交集。那这个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断他的资金链?
德林脑子里飞速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何老板,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伍秉鉴。
何老大忙不迭地点头。
德林一字一句地说:库页岛的铁厂烧的是辽东的煤,炼的是黑龙江的矿,跟他广州十三行隔着八千里路。他若是觉得我的厂子碍了他的眼——叫他亲自来京城跟我说。
何老大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酱色身影消失在暮色沉沉的胡同尽头。
德林站在正堂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暮秋的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票据,打着旋儿飘过青石板。那对珐琅彩瓷瓶好端端地立在多宝阁上,福康安的太师椅歪在台阶旁边。
他伸手扶正那把椅子,掌心贴着冰凉的黄花梨木,站了很久。
福生从门房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额角上那块青紫已经肿了起来。他躬着身,声音有些发颤:少爷……您、您真的……出来了?
德林转过身,朝福生笑了一下。那是他进牢房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眉眼舒展开来,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让人安心的笃定。
出来了。他说,福叔,帮我去备一盆热水。还有,明儿一早派人去通州码头,截住乔掌柜派来的那个管事。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