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力量放在一处固然可观,但要跟整个大清的国运对抗,还远远不够。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需要嘉庆给他时间。
德林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出班奏对,御座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殿上的喧嚷瞬间安静下来。
都住口。
嘉庆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没有拍案,没有动怒,只是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御案边缘,目光从殿上臣子们的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里有一股罕有的沉定,像压了一夜的霜。
王杰。
臣在。
你说岁币贸易可换俄人退兵。朕问你一句话
嘉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库页岛之北,黑龙江下游两岸,是我大清龙兴之地的一部分。祖宗陵寝在盛京,祖宗的猎场在吉林乌拉,再往北就是这片土地。朕若把祖宗留下的土地拿去做买卖
他顿了一下。
朕百年之后,有什么脸去见太祖、太宗?
殿上一片死寂。王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深深躬下身去。
德林胸中一块巨石落了地,他垂下头,掩住嘴角一闪而过的松快。嘉庆这句话,把主和派的底牌整个掀翻了。以龙兴之地压下来,谁还敢再劝割地?
朕的意思,嘉庆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常日的平和,但那股底子里的坚定还在,打,但不能蛮打。先打后谈,打疼了再跟他们谈。
他顿了顿,目光转到启光身上:令兵部马上备战,调黑龙江水师前往迎战俄国人!
启光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僵硬,但转瞬便恢复如常,躬身道:皇上圣明。不过,这征北将军一职.....
德林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看形势,绵忆这个征北将军恐怕是注定了,但他在北边能安分吗?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出班奏请将自己列入北征序列,哪怕只领水师也好。
他的脚刚迈出半步,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尘土的校尉踉踉跄跄地冲上丹陛,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递,嗓子都快喊劈了——
北疆捷报!库页岛大捷!
殿上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那名校尉身上,他单膝跪在丹陛下,双手将急递高高举过头顶,喘着粗气奏道:黑龙江将军衙门八百里加急:永宁港水师总兵李长庚,于十月十二在庙街口外海与俄军远东舰队接战,以火攻破其连环炮阵,毁俄舰两艘、俘炮船十一艘,俄军主帅阿列克谢·彼得罗夫被生擒!
捷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地面上,清脆、冷冽、掷地有声。
殿上短暂的寂静之后,永琨第一个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太和殿高高的穹顶下荡出了回声。好!好一个李长庚!他朝御座上一抱拳,皇上,咱们赢了!
武班那边一片振奋的低呼和交头接耳。德林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的后背上沁出一层薄汗,此刻被殿门灌进来的穿堂风一吹,凉飕飕的。赢了。李长庚赢了。用他留下的那些火器、那条造船的龙骨、那些在永宁港的寒风里操练了大半年的水师兵丁。
他忽然想起李长庚离京那日说的话——福大人给臣的船,臣拿命替您守着。
殿上的气氛彻底转了个向。方才还口口声声要和议的几位文臣此刻都缩了回去,只有王杰立在原处,苍老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喃喃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嘉庆的脸色也松弛了几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凝重取代。他拿起那封捷报又看了一遍,忽然抬眼望向德林,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
德林。
德林出班跪倒:臣在。
李长庚是你举荐的,这次大捷你应首功。
嘉庆的语气不高不低,让人琢磨不透底下的情绪,对了,他在库页岛用的火攻之法,也是你教的?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到了德林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疑虑、有重新掂量分量的审视。德林跪在青砖上,脊背挺直,声音平稳:回皇上,火攻之策确是臣离京前与李总兵反复议定的。俄舰船体庞大、转向迟缓,以火船顺流而下冲其侧翼,三分可破七分。李总兵临阵机变,远胜臣之纸上谈兵。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献策之功,又把首功推给了前线将士。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赞许声。
嘉庆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捷报,最终将折子放在案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德林,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里殿上很安静,只有风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声。
捷报既来,北征之事再议。
嘉庆说,德林,退朝后到养心殿来,朕有话单独问你。
德林叩首领旨。起身退回班列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武班那边。
绵忆站在前列,脸上虽然带着得体的微笑,但早就恨的牙痒痒了。
启光则是直接脸色难看的要命。
德林收回视线,垂手站定。殿外的日头已经从云层后面挣了出来,将太和殿门前那片广场上的金砖晒出一层淡淡的光泽。他望着那道从殿门斜斜射进来的光柱,尘埃在光中浮动,像无数个细小的、未定的可能。
库页岛稳住了。但京城这盘棋,才刚刚走到中局。
大捷的消息像一阵旋风,从午门外的告示榜出发,吹遍了京城九门。
头一天还只是茶馆酒肆里的窃窃私议,到了第二天,整座京城像被什么掀开了一层盖子。
卖大碗茶的摊子上聚满了人,说书先生把军报上那几句干巴巴的话添油加醋,讲成了李长庚火烧赤壁般的热闹故事。连胡同里踢毽子的孩童都学会了新词儿,见人就嚷嚷咱们赢了罗刹鬼。
说来也难怪。嘉庆亲政以来,川陕白莲教打了几年,虽说是打,但叛军在自家境内窜来窜去,朝廷的兵追得灰头土脸,民间只当是内耗。库页岛却是实打实的对外之战,打赢了,那就是扬了大清的国威。消息传到通州码头那天,南北货船上的商人们自发买了鞭炮在船上放,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德林是在大捷后第三天,才真切感受到这场胜利给他带来的变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