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回忆着狼窝口那场伏击，清军火枪的射速、射程、还有那种会爆炸的陶罐。他从前得到的全部情报都告诉他，清军没有火器部队。
可他在山谷里亲眼看见的，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填娴熟、配合默契的火器新军。他们不是“没有火器”，他们是把火器藏起来了，等到最关键的一刻才亮出来。
有人把情报给了他。而那个“有人”告诉他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之前他们的惨败，全是装出来的！就是骗我们上当”，费布里怒吼着。
”可是将军，之前他们的死伤都是真的啊，如果真的是骗我们的话，这代价未免太大了吧？他们如果真的有这个实力的话，至于绕这么一大圈做局吗？在边境直接我们作战，恐怕我们也未必能讨到好处啊”，副官一脸的不解。
“或者是，他们之前的确没有火器，他们利用这段时间把火枪兵运了过来！对，一定是这样”。
他正在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枪响。副官猛地站起来朝南面张望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将军，清军追上来了。”
弗布里扭头看去。南面的草坡尽头，一面蓝底旗在风里翻卷着，旗下是一条快速移动的散兵线。人数不多，约莫五六百人，但推进的速度极快，队形散得很开，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让子弹无法同时覆盖两三个人。
他们一边跑一边装填，跑几步就停下来举枪射击，枪声零碎却精准，每一轮响过之后，弗布里这边后排的士兵就要倒下几个。
“撤。”弗布里从溪水里拔出脚，套上湿漉漉的靴子，翻身上了副官牵来的马。他的动作已经不如几天前利落了，后背在谷道里撞的那一下伤得不轻，每一次上马都像有人拿刀在他脊梁骨上刮了一下。但他咬牙忍住了，夹紧马腹朝北面驰去。
身后那支追兵没有加速冲锋。他们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群经验老到的猎手，始终保持着足以射击的距离，每隔一阵就齐射一轮，把走在最后的俄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撂倒。
弗布里试着组织了一次反击，让后卫的火枪手停下来排成横队还击，但他们的燧发枪射程够不着对方的位置，子弹落在追击者面前几十步的草地上，连根草都没蹭掉。而对方的下一轮齐射又到了，比方才更近了。
这样追了将近两个时辰，弗布里的后卫已经折损了将近三成。有些人跑不动了，干脆扔了枪蹲在地上抱着头，等着清军上来收容。也有些人在绝望中朝两侧散开，钻进了路旁的灌木丛里，不知是逃了还是躲了。
弗布里在前面骑着马一路狂奔，偶尔回头看时，南面的蓝旗始终在天际线上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柄悬在后颈的刀，不急着落下来，但也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天黑之后，追击的枪声终于稀疏了。西林下令部队停下来扎营，没有再连夜追赶。他把人分成三班轮流值守，篝火只烧了一小堆，其余人裹着厚棉袍在草地上歇息。钟林蹲在火堆旁边清点弹药，算完之后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还剩不到两百颗手榴弹了。火枪的弹药也用了大半。”
西林点了点头，把一根短管从枪身上卸下来搁在膝上擦拭。他没有下令连夜追击，一来是因为弹药不足，二来是因为德林信里说的那句话，堵住三天。他堵住了。弗布里南下的路被拦腰斩断了，那支本打算直取京城的俄军主力，如今成了一条正在朝北溃退的残蛇。
天亮之后，西林继续率部北追。
俄军的撤退变成了彻底的溃退。弗布里丢掉了所有笨重的辎重，把剩下的伤兵和掉队者全部留在了沿途的路边，只带着还能跑的人拼命北赶。他的目标很明确——退回库伦。
库伦还有鲁尼克的两千守军，还有城墙可以依靠。只要能回到库伦，他就能重新组织防线，等待伊尔库茨克的援军。
到了第三天，弗布里的残部已经缩到了五千余人，而西林的追击部队仍然保持着完整建制，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掉也甩不脱。
京城三月，风里开始带了一丝湿意。
墙根底下的残雪日渐消薄，胡同里泥泞的路面被踩得稀烂，但没人顾得上抱怨。
所有人的耳朵都支棱着，听着北面传来的消息。养心殿里炭火烧得比正月里少了两盆，窗纸上的冰花开始化成水珠顺着纸面往下淌，高云从每天拿干布去擦，擦完了又淌。
嘉庆这几日吃得少、睡得浅，眼窝底下浮起一层薄薄的青黑。朝臣们递上来的折子他大半留着没批，理藩院拟好的和谈使团章程搁在御案东角，已经放了五天没动。
王杰私下问过他一次，和谈使团何时出发，嘉庆只摆了摆手说“再等等”。等什么，他没说，但王杰看出皇上是在等张家口那边的动静。和谈是最后一步棋，不能在下出这一步之前就把棋子先按在棋盘上。
三月十一，午后。
高云从是从午门外一路小跑进养心殿的。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袍角翻飞，靴底在金砖地面上啪啪作响，沿路的太监宫女都探头去看，从来没见过这位养心殿的总管太监跑成这样。他冲进暖阁的时候嗓子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跪在门槛内喘了好几口才挤出一句：“皇上……张家口……大捷！西林大人把俄军打退了！”
嘉庆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啪嗒落在摊开的折子上，把“议和”两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
。他抬起头，看着高云从那张跑得通红的脸，重复了一遍：“俄国人退了？太好了，不对，你说谁带兵打退了俄国人？”
“是西林，就是福长安大人的儿子，之前不是奉旨在蒙古做后勤粮草么”，高云从解释道。
高云从把军报从袖中抽出来双手呈上，喘着气补充道：“狼窝口伏击，西林大人以一千火枪手击溃俄军主力万余人。俄军死伤三千余，弗布里带残部北逃，已经退回了库伦。张家口安然无恙。”
嘉庆把军报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军报放在案上，伸手端起了旁边那碗凉透的茶，手在半途微微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折子上，跟方才的墨迹混在了一起。
“又是福家的人，呵呵，看来福家是真出妖孽啊!火枪?他哪来的火枪？”。
高云从一愣，“这个小的不知，应该。。。应该是德林后勤供应上的吧”。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召永琨进宫,这个事儿他最清楚！”，嘉庆吩咐道。
永琨进宫后，自然是把德林从海外采购火枪并运往前线的事儿说了，西林做为后勤官，首先拿到这些火枪完全合情合理。
而当时，清军的主力全都被打败了，也没合适主将来接手，人家自己装备起来打俄国人，只有功，没有过。
当天下午，三道旨意从军机处发出。
第一道，西林福长安破敌有功，着即升任蒙古将军，赏戴双眼花翎，赐黄马褂。第二道，所有蒙古境内驻防军务及对俄战守事宜，统归蒙古将军节制调度。第三道，张家口一战有功将士，由西林开列名单，从优议叙。
这三道旨意措辞精炼，但意思再清楚不过,—西林从一个充军流犯、从七品总需官，一跃成为了漠南蒙古的最高军事长官。这在清朝开国以来都是罕有的迁升速度。
旨意发出去之后，王杰求见了嘉庆。
老臣进门时脸色不大舒展，行礼之后没有坐下，站在御案前斟酌了片刻才开口：“皇上，老臣有一事，思虑再三，还是要说。”
嘉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点了点头。
“西林福长安虽然此战立功，但他从前毕竟犯过事，底子不干净。如今骤登高位、掌一方军政，若日后尾大不掉……”王杰顿了顿，把后面的话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蒙古地界广阔，他手里又有新军、又有火器，若滋生异心，朝廷鞭长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