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听完了，沉默了几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已经抽出了第一批嫩芽，细碎的浅绿色在灰色的枝条上星星点点地缀着。
他背对着王杰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重：“王阁老，眼下俄军还在库伦蹲着，随时可能再南下。咱们手里能打仗、会用火器的人，就剩这一个了。先把眼前的火扑了再说。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王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他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外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二月十八，宣化。
绵宁带着随行的护卫和几个幕僚，从德楞泰的残部驻扎地赶到了宣化城。德楞泰在四子王旗兵败之后收拢了六千残兵退守宣化，绵宁也随军撤到了这里。他的面色比年初离京时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茬，但精神头还算稳。他带来了两道旨意，一道给德楞泰，慰劳败军、稳住军心；另一道给西林，便是那道升任蒙古将军的圣旨。
西林是在宣化城外的营地接到旨意的。
他刚刚从张家口方向率部南下与德楞泰残部汇合，新军加上沿途收容的散兵，凑了近两千人扎在宣化城外。他的棉袍还带着狼窝口山谷里的硝烟味，指甲缝里的黑泥没有洗净，站在营帐外面接旨的时候膝盖都在微微发软。
他连续赶了五天的路，几乎没合过眼。但当绵宁展开圣旨念出“蒙古将军”四个字的时候，西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了圣旨，指尖碰到那卷黄绫的时候在发颤。绵宁把圣旨递到他手里，西林低头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忽然把圣旨抱在胸口弯下腰去，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哭了，但没有出声，只有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淌下来滴在膝前的泥地上。
绵宁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他起来，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安静地等了片刻，等西林的肩膀不再那么抖了，才伸手把他扶起来。
西林站起来之后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臣领旨”，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鼻音，跟他身上那件沾满硝烟的破棉袍格格不入。
绵宁在宣化多留了三天。他白天跟西林和德楞泰议事，晚上宿在城中的临时行辕里。三天里他仔细观察了西林，看他怎么跟德楞泰带来的绿营将领们相处，怎么跟史密斯上尉和钟林讨论下一批火枪的采购和训练计划，怎么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摊开地图谋划库伦方向的下一步布防。
西林的底子确实薄，很多兵法上的术语他要靠钟林在旁解释，但他记东西快，反应敏锐，而且有一个绵宁十分看重的特质，他听得进别人的意见。
但绵宁也看到了另一些东西。西林在提到德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复杂，既有感激，也隐隐藏着一层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超越德林的急切。有一次议事到深夜，西林指着地图上库页岛的位置说了一句话：“只前北面冉天元的打法不行，那不是正规的作战方式。今后，我们要组建像沙俄那样的正式火枪兵为正规军。往后的仗不一样了，火器是主角。谁能把新军练好，谁才能守住北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绵宁，语气也平常，但绵宁听出来了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回京的路上，绵宁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想了很久。
他反复把西林跟德林放在一起比较，德林是真有本事，但也更有城府，还有着自己了解范围的知识和眼界。但他太强了，强到让皇上不安、让百官忌惮。就像一头猛虎，得时刻提防。
而西林不同，这个好控制的多，他对权利和地位的执着，就像是给了皇家一根绳子。有了这个欲望，就能很好的掌控。当然绵宁也看出来了，西林也有野心，但更因为这样。才好用，也好控。如果扶植他起来，朝廷在北边就有了一个可以替代德林的选项。
如果西林势力变大后，再和德林产生点隔阂，那局面会怎么样呢？
绵宁想起了三国时期的袁绍和袁术，不由得嘴角浮起一丝得意。
四月末，绵宁回到京城，当晚便去了养心殿。
嘉庆这几日的精神比前些天好了许多，御案上堆积的折子批了大半，和谈使团的事也取消了。
他见绵宁进来，放下了手里的朱笔，示意他坐下。绵宁在御案侧面的凳子上坐了，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他在宣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
“父皇，西林这个人堪用。”
绵宁的语气平稳，措辞谨慎，“他懂火器、能带兵、又刚刚打了胜仗。蒙古将军这个位置给他，他能替朝廷守住北边。但儿臣以为，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在北边坐大。德楞泰虽然吃了败仗，但他在蒙古的根基比西林深。两个人互相制衡，朝廷才能安心。”
“嗯，还有什么”，嘉庆点了点头，对于这个儿子的表现，嘉庆还是很满意的。至于北面大军的失败，那是将冷的问题，他绵宁本身就不是主帅。
绵宁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层。儿臣亲眼见过俄军火器的犀利，我们的军队无论弓马骑射再天下无敌，可面对火器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儿臣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大军会接连失利，被俄军打的如此狼狈”。
“是啊，唉，看来这仗，以后不能这么打了”，嘉庆也不是傻子，为什么德林之前把俄国人打的那么惨，结果朝廷正规军出面，反而被俄国人狠揍了，归根结底，就是火器。
“西林用什么武器打退的俄国人？”，嘉庆看向绵宁。
“西林手下那支新军是用火枪的。据说是从美利坚进口的，威力比俄国人的还厉害。儿臣在宣化看过他们的操练，五百人的火枪齐射，比咱们旧式的鸟铳阵强了何止十倍。如果能把这种新军扩编成一支常备兵马，由朝廷直辖，往后对俄、对蒙古、甚至对西南边陲，都是一张硬牌。”
“火枪....进口.....那一定是德林搞来的”。
嘉庆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着。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德林最近在做什么？”
绵宁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儿臣听说他把户部的账理清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广州那边送来的冶炼资料。还让人在通州码头旁边圈了一块地，说要建什么‘机械工坊’。”
“他就喜欢倒腾这些个洋玩意儿。也不知道这小子从哪里学来的。不过......”。
嘉庆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他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幕，目光沉了沉，然后说了一句话：“新军可以练。但练新军的人，不能只用一个西林。据说西林身边有个西洋回来的，哦，对，是叫钟林吧？应该这次主要是他指挥的。马上传旨给他升官，让他教新式的火枪火器战法。再让德楞泰把蒙古驻防兵里挑一批年轻军官出来，由杨遇春领着跟着西林的新军一起操练，学成了回去各自带兵。把新军的技术分散到各镇去，比捏在一个人手里稳妥。”
绵宁低头应了声“是”。他听出了嘉庆话里那层没有明说的意思——用西林的术，分西林的势。父皇对德林的忌惮已经让他对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都多了一层防备，哪怕那个人刚刚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火枪火炮价格很贵，如果想全面展开，恐怕朝廷的财力......”，绵宁看了一眼嘉庆。
“你想说还得靠德林是吧？找他就是了，缺钱了让他想办法，当初就是他给朕提的折子，现在朕批了，至于钱的事儿，自然由他想办法。告诉兵部，新军编练所需，一概由德林负责，缺钱缺粮，都找他！”。
嘉庆一挥手，示意绵宁退下。最近一段时间提心吊胆的，吃不好睡不好，现在嘉庆急需休息几天缓缓神。外面的大事既然已经定了，接下来就交给该负责的来。
然而，就在蒙古方面局面慢慢稳定下来的同时，东边隔海的岛国倭寇，却想趁着中俄之间的大战，坐收渔利。
岛国江户城的天守阁里，德川家齐把手里的信报了又报。由于距离太远，日本方面收到的消息，始终要晚十几天，有的时候甚至一个月后才会收到中俄方面的最新战状。
德川家齐的信是从长崎那边由荷兰商馆秘密递来的，这次辗转了将近一个月才到江户。
信上的内容让这位幕府第十一代将军的嘴角在短短几息之间弯了又弯，最终化成了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
他把信纸拍在案几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园里初绽的樱花，那些淡粉色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颤动着，像无数张开的小嘴在无声地笑着。